清晨七点。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沈清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醒来。她揉着像是要裂开的太阳,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温水。
摸了个空。
以往的每天早晨,无论春夏秋冬,顾川都会在她醒来前五分钟,在这里放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旁边还会备好两片醒酒药或者维生素。
可今天,床头柜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在晨光中飞舞。
“顾川?”
沈清婉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带着一丝起床气的不满,“水呢?”
无人回应。
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证明这个家里还有活人。
沈清婉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昨晚她都“屈尊降贵”跟顾川解释过了,也道过歉了,怎么这个男人还在闹脾气?连杯水都不倒,这是想渴死她吗?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嘟囔着掀开被子,忍着头痛下了床。洗漱的时候,她发现牙膏没有挤好,毛巾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叠成方便拿取的形状。
这一切细微的改变,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原本丝滑的生活齿轮突然生锈卡顿了。但她并没有细想,只当是顾川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不满。
“幼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冷暴力的把戏。”
换好衣服下楼。
餐桌上,顾川正在给两个孩子喂早饭。
没有她昨晚钦点的海鲜粥,也没有必须多放的姜丝。桌上摆着的是外面早餐店买来的豆浆油条,还有几笼小笼包。
那种廉价的塑料袋还没有拆净,就那样大咧咧地摆在价值不菲的大理石餐桌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粥呢?”
沈清婉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一桌子油腻的东西,眉头紧锁,“我昨晚不是说了胃不舒服,想喝清淡的海鲜粥吗?这些东西怎么吃?”
顾川正在给果果擦嘴,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家里没海鲜了,来不及买。不想吃就去公司吃。”
“你……”沈清婉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余光却突然瞥见了餐桌中央那个巨大的物体。
那个双层翻糖蛋糕。
经过了一整夜的放置,原本精致的油有些塌陷,上面的糖霜也化了一些,看起来有些狼狈。
在上面的“4”字蜡烛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昨晚那个荒唐的缺席。
沈清婉到了嘴边的指责突然卡住了。
她看着那个蛋糕,又看了看低头默默喝豆浆的两个女儿,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丝愧疚。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昨晚为了陪林子轩,确实把这两个小家伙忘得一二净。甚至连个电话都没给她们打。
“咳……”
沈清婉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餐桌上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想要去摸糖糖的头:
“糖糖,果果,早安呀。怎么都不跟妈妈打招呼?”
糖糖原本正在吃包子,看到沈清婉的手伸过来,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偏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沈清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怎么了这是?”她尴尬地收回手,讪笑道,“还在生妈妈的气呢?妈妈昨晚真的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为了给你们赚买裙子、买玩具的钱,才没回来的。”
“骗人。”
果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沈清婉挑眉。
“没说什么。”顾川淡淡地嘴,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果果碗里,阻断了沈清婉的追问,“快吃,吃完送你们去幼儿园。”
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沈清婉非常不爽。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提供优渥物质生活的顶梁柱,怎么现在搞得像她是这个家的罪人一样?
不行,得哄哄。
小孩子嘛,给点甜头就忘了。
沈清婉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她转过身,从刚才随手放在沙发上的爱马仕包里翻找起来。
“对了,妈妈虽然昨天没回来,但是妈妈时刻都想着你们呢。”
她在包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化妆品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两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毛绒玩偶。
那是两只做工有些粗糙的小熊,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看就是那种大批量生产的廉价货。
“当当当当!”
沈清婉像献宝一样把两只小熊举到孩子面前,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看!这是妈妈昨天特意去商场给你们挑的礼物!一只给糖糖,一只给果果。喜不喜欢?”
这就是她的“补偿”。
昨天陪林子轩逛商场的时候,林子轩买了几件衣服,商场搞活动,满额赠送了一些小礼品。林子轩是个男人,自然不要这种毛绒玩具,顺手就塞给了沈清婉,说:“婉婉,你带回去给孩子玩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当时沈清婉随手就塞进了包里。
没想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在她看来,四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有个玩具就高兴得不得了了。这就是最好的“台阶”。
果然,年纪较小的果果眼睛亮了一下。
到底是小孩子,对毛绒玩具没有抵抗力,而且这是妈妈“特意”买的。
“是给果果的吗?”果果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粉色的小熊。
“当然啦!”沈清婉见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妈妈挑了好久呢,觉得这个粉色特别适合我们果果。”
她又把另一只蓝色的小熊递给糖糖:“糖糖,这个是你的。你看,和你今天的裙子颜色多配。”
糖糖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清婉。
那眼神,看得沈清婉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拿着呀,怎么了?”沈清婉催促道。
糖糖终于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小熊。
沈清婉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看吧,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就是好哄,两个破玩偶就解决了。顾川还非要把气氛搞得那么僵,真是没苦硬吃。
“行了,礼物也收了,不许再生气了哦。”
沈清婉拍了拍手,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虽然嫌弃是路边摊,但实在是渴得厉害,“妈妈今天还要去公司开会,晚上尽量早点回来陪你们切蛋糕,把昨天的补上。”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看手机,并没有注意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但顾川看见了。
他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着这场名为“母爱”的拙劣表演。
他看着糖糖拿着那个小熊,并没有像得到心爱礼物那样抱在怀里,而是翻过小熊的背面,翻到了那个挂在屁股后面的标签。
四岁的糖糖,因为顾川教得好,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而且,那个标签上的字并不难认,甚至为了显眼,印得特别大。
【XXX商场周年庆赠品】
【非卖品】
除了这两行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购物满5888元免费赠送。
糖糖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一丝期待,慢慢变成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冷漠和嘲讽。
原来,这就是妈妈说的“特意挑选”。
原来,这就是妈妈说的“挑了好久”。
不过是陪那个叔叔逛街时,顺手带回来的垃圾罢了。
在妈妈眼里,她们的生,她们的期待,甚至不如商场的一个赠品值钱。
“爸爸,我不想要这个。”
糖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清婉正在回复林子轩的微信(问他腿还疼不疼),闻言头也没抬,随口敷衍道:“糖糖别闹,这是妈妈的一片心意。不喜欢这个颜色下次妈妈再给你买别的。”
糖糖没有再说话。
她拿着那只小熊,慢慢地滑下椅子,走到餐厅角落的那个巨大的智能垃圾桶旁。
感应盖自动打开。
糖糖没有任何犹豫,手一松。
“啪嗒。”
那只承载着“母爱”的蓝色小熊,就这样直直地掉进了堆满厨余垃圾和废纸的垃圾桶里,瞬间被污渍染脏。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
连正在玩小熊的果果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姐姐。
沈清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垃圾桶盖缓缓合上的那一幕。
“沈思糖!”
沈清婉的火气瞬间冲上了天灵盖。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乱响,“你什么?!你把你扔了什么?”
那是她“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礼物!这个死丫头居然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那是赠品。”
糖糖转过身,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对暴怒的母亲,她没有哭,也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是买东西送的赠品,上面写着呢。”
糖糖指了指垃圾桶,语气冷静得像个大人,“妈妈不是特意买的,是顺便拿回来的废品。我不喜欢玩废品。”
沈清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被戳穿的尴尬和作为母亲威严受损的恼怒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口不择言:“赠品怎么了?赠品就不是心意了吗?你知道妈妈昨天多累吗?你不体谅妈妈就算了,还变得这么虚荣!才四岁就嫌弃赠品,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你居然为了这个扔掉妈妈送的礼物?”
沈清婉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就要走过去教训糖糖,“顾川!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点教养都没有!”
顾川动了。
他在沈清婉起身的那一刻,就挡在了糖糖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将女儿完全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妻子。
“她没做错。”
顾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既然是赠品,就别打着‘特意挑选’的幌子来骗孩子。糖糖不傻,她分得清什么是敷衍,什么是爱。”
“你……”沈清婉指着顾川,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在纵容她!你是想把她教坏吗?”
“教坏?”
顾川冷笑了一声,弯腰将糖糖抱了起来,又牵起一旁吓呆了的果果。
“沈清婉,真正教坏孩子的,是那个满嘴谎言、把孩子当傻子哄的母亲。”
“你所谓的礼物,连上面的标签都懒得剪掉。你所谓的特意挑选,不过是那个男人不要的垃圾。”
“你真的以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顾川说完,不再看沈清婉一眼,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去幼儿园了。今天放学爸爸来接你们,我们去吃麦当劳。”
“顾川!你给我站住!”
沈清婉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今天要是敢走,晚上就别想进这个门!”
“砰!”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别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婉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个吞掉了小熊的垃圾桶,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反了……真是反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气得眼眶发红。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明明已经把礼物带回来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满意?
为什么顾川要这么咄咄人?为什么连一向乖巧的糖糖都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肯定是顾川教的……”
沈清婉咬着牙,在心里给顾川定下了罪名,“肯定是他天天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才让孩子跟我离心的。顾川,你行,你真行。”
她愤愤地拿起手机,想要找个人倾诉。
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林子轩的头像。
【子轩,气死我了。顾川简直是个神经病,把孩子都教坏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那边就回过来一条语音。
林子轩温柔又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传来:“婉婉,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姐夫可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所以才吃醋吧。不像我,只要看着你开心,我就满足了。对了,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一个人有点害怕……”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沈清婉心里的怒火瞬间消散了一半。
看,还是有人懂她的。
还是有人心疼她的。
在这个家里,她只能感受到压抑、指责和冷暴力。只有在子轩那里,她才能感受到被需要、被理解的温暖。
“真是没对比就没有伤害。”
沈清婉冷哼一声,抓起包,连桌上那难喝的豆浆也不喝了,直接起身出门。
既然这个家这么不欢迎她,那她走就是了。
反正,有的是人需要她。
至于那两个扔进垃圾桶的小熊,她早就忘到了脑后。甚至没有想过,那一刻糖糖心里的伤口,比那个垃圾桶还要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