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她。
“我算过。从我工作开始到现在,六年,我一共转给你四十七万三千块。每次你说家里要用,我就转了。修房顶一万五。换热水器三千。你做手术两万。逢年过节的红包。志远结婚要彩礼我出了八万。志明要买车我出了三万。”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我妈,没记。
或者说,她记了,但不敢跟我说实话。
“妈,那四十七万里面,你自己花了多少?”
她不说话。
眼泪越流越多。
“十万?”
她摇头。
“五万?”
她还是摇头。
“多少?”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三万多……”
四十七万里,她自己只花了三万多。
剩下的四十四万呢?
“你钱叔叔说家里开销大……志远要结婚……志明要找工作……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年夜饭桌上没有我的筷子的时候,不是一家人。
灵堂前排没有我的位置的时候,不是一家人。
分房子的时候,不是一家人。
掏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了。
“妈。”
“嗯……”
“你知道志远把的退休金取走了吗?”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
“两年,九万多。”
她张了张嘴。
“妈,你要是知道,你就跟我说。”
她哭着摇头。
这一次,我信她是不知道的。
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知道退休金的事,却知道我的钱一笔笔流进了这个家。她知道年夜饭桌上没有我的筷子,却从来没替我多摆一双。她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被当外人,却只会说“忍忍”。
二十年了。
她的“忍忍”,和钱国栋的“让一让”,是一样的。
我没再说话。
我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门口停了几秒。
“禾禾,别跟他们闹。妈求你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小声哭了一阵,然后回了房间。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枕头底下,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硬硬的。
07
第五天。
钱家来了客人。
钱国栋的妹妹,钱桂花。
她从县城赶过来,说是给烧头七的纸。
进门第一件事,扫了我一眼。
“哟,禾禾也在呢。”
第二件事,拉着钱国栋进了里屋。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房产证赶紧过户……趁现在……”
“……遗嘱什么的不用管,没立过……”
“……那个外姓的别让她掺和……”
外姓的。
又是一个新称呼。
外人、外姓的,意思都一样。
你不是我们的人。你没有资格。你什么都不该有。
钱桂花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拿出一张纸。
打印好的。
“继承声明书。”
内容很简单:本人苏禾,自愿声明对钱秀兰名下河泉镇建设路47号房产无任何继承权利和要求。
下面有一行签名栏,旁边还贴心地画了一个手印的圆圈。
“来来来,禾禾,签个名就行了。”钱桂花笑着把纸推到我面前,“你又不是钱家人,这房子跟你没关系,签个字大家都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