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脱黄毛,低头冲出包厢,走廊灯光昏暗,我跌跌撞撞跑到洗手间,反锁门,撑在洗手台前呕,胃里空空,只吐出酸水。
抬头看镜子,眼线晕开,黑漆漆一团糊在眼下,口红蹭到嘴角,像刚啃过生肉,水龙头开到最大,我捧水用力搓脸,皮肤搓得发红,但那股廉价的香精味还黏在头发里。
文远的短信:“粥快凉了,几点回来?”
我打字:“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女人的交谈和笑声,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指尖还捏着那一百块,纸币被汗水浸软了。
闭眼,耳边是爸的声音:不可失节。
我睁开眼,把那张湿透的纸币,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东西被关了进去。
起身,拧开门,走廊尽头,周老板站在那里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朝我点点头。
我没回应,低头穿过嘈杂的大厅,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裙子紧贴小腿。
03
周老板成了“琉璃”里唯一不点酒,只点歌的客人。
他总坐角落,点一杯冰水,听我唱完三首,放两百块在桌上,不多话,起身就走,有时是整钞,有时是零钱叠得整齐,他第一次递钱时,手指碰到我掌心,很快收回。
“唱得不错。”他说,“可惜了。”
我没问可惜什么,有些话不能深究。
子被切成两半,白天,文远早起上班,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领口磨损的地方用线缝过,针脚歪斜,他总抱怨同事排挤他,说他“空降”,说他“没本事靠关系”。
“办公室小王,天天给我使绊子,报表错个小数点都捅到主管那儿。”他扒拉着碗里的隔夜饭,眉头拧成疙瘩,“还有那个主管,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垃圾。”
我放下筷子:“那就不了。”
他噎住,瞪大眼睛:“不?房贷……不是,欠款怎么办?晚晚,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也在努力啊。”
努力,他确实努力,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带着一身地铁里的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陷,每次我转账给他,他眼眶就红,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又让你掏钱了……我真没用。”
说这话时,他低头,睫毛颤抖,我别开视线。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换了新衬衫,纯白,料子挺括,领口没有线头,他说是商场打折,九十九两件,可那剪裁和车线,不像百元货。
还有香水味,很淡,雪松混着一点柑橘,飘过时像错觉,他说地铁人多,蹭到的,可我们这号线,凌晨才有空位。
我没追问,有些事,戳破了,就连壳子都没了。
债务还剩四十万,我算过,按现在的进度,再唱三个月,三个月,九十个晚上。
那天收工早,十一点不到,周老板破例点了一首《红豆》,唱完他多放了一百块,“今天状态不好。”他说,“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推辞,太累了,嗓子发,太阳突突地跳。
推开家门时,灯黑着,文远还没回来,我摸黑换鞋,却听见楼下有说话声。
窗子开着,夜风灌进来,声音从楼后那棵老槐树底下飘上来,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