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梅望着女儿,那点震惊混着恍然,渐渐凝出几分笃定,她往前迈了半步,抬手轻轻抚上昭昭的头顶,声音里还带着刚回过神的微颤,却字字清晰:
“原来是这样,昭昭,你是把爷爷教你的那些草药方子用上了,对不对?”
越昭昭愣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眨了眨眼,既没应声,也没否认。
宋远书父子仨也懵了,宋瑜拽了拽宋璋的衣角,小声嘀咕:
“昭昭的爷爷?不是说……昭昭爸爸早就不在了吗?”
话没说完就被宋璋用胳膊肘怼了回去,并附送给了弟弟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宋远书则往前一步,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
“小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之前倒是没怎么听你说过昭昭爷爷的事。”
也没怎么听她说过她第一任丈夫。
越梅之前是不愿回想,而宋远书是又想听又不敢听。
越梅轻叹一声:
“昭昭的生父是鄂伦春人,她爷爷也都是纯正的鄂伦春族,一辈子守在大兴安岭的林子里,从没离开过。
昭昭的爷爷,还是族里的萨满,德高望重,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要请他拿主意,逢年过节的祭祀祈祷,也都是他领着办。
要是谁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山里活碰着些怪症,不用吃药,只要找昭昭爷爷采些林子里的草,煮碗水喝,大多都能好利索。”
她顿了顿,想起上辈子怀昭昭时的煎熬,想起那位和雪山一样沉默却可靠又温和的老人,眼眼神悠远中带着回忆:
“我当年怀昭昭的时候,孕吐得厉害,瘦得脱了形,昭昭爸爸急得没办法,就把我送回了林子里,交给了他爸妈照顾。昭昭爷爷亲自去林子里采了些不知名的草,煮了一锅水,只给我喝了小半碗,从那之后,我整个孕期都没再吐过,吃啥都香,生昭昭的时候也顺顺利利的,昭昭生下来就壮实,很少闹病。”
“那时候,昭昭爸爸跟我说,那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本事,只能由一任萨满传给下一任。我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只当是碰巧了,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原来昭昭竟然是被选中的下一任萨满吗?怪不得村长在信里会写下那样的话。”
越梅越说越觉得合理。
这话一出,灶房里静悄悄的。
宋远书眉头微蹙,心里满是惋惜,惋惜越梅当年受了那么多苦,却从不会和他提起这些,也惋惜昭昭自小丧父,疼爱她的爷爷也去世了,心里多了几分怜爱。
宋璋宋瑜则听得眼睛发亮,鄂伦春、萨满、祖传方子,这些词儿在之前生活在城市,后来又长在矿区的孩子听来,新奇得像是话本里的故事,难免升起一些神往。
越昭昭顺着妈妈的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依旧淡淡的,可耳却悄悄红了——她没想到,越梅竟能编出这样一套天衣无缝的说法。
越梅越想越是笃定,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想起旧事的淡淡忧伤,但宋远书还是要更敏锐些,立刻回过神,脸色变得严肃:
“这事情只在咱们家中说说也就罢了,现在四处都在打到牛鬼蛇神,批评封建迷信,昭昭还太小,若有这种本事被人知道了,只怕是福祸难辨。
小璋小瑜,你们记好了,这些事情千万不要叫外人知道,昭昭你也是,尽量不要被家人之外的人知道你会这些东西,萨满那些事情更是绝不要提,记住了吗?”
越昭昭红着脸点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不算撒谎吧?
众人都平复了一下情绪,闻着空气中的异香,眼里的期待又涌了上来。
宋瑜率先凑过来对越昭昭说:
“昭昭昭昭,所以这东西肯定是没有毒并且可以吃的吧?二哥相信你,这药闻着就好香,肯定特别好喝,能不能给我来点?”
“宋瑜,这药应该是妹妹给梅姨做的吧?”宋璋说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往那边瞟。
真的好香啊!
越昭昭没说什么,走到锅边掀开锅盖,那股清甜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蜜香瞬间涌了出来,比之前更浓郁了,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拿起净的勺子,先舀了一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越梅面前,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妈,你喝。”
越梅接过碗,碗沿温温的,香气绕着鼻尖不散,她低头抿了一口,瞬间睁大了眼睛——哪里是好喝,简直是惊为天人。
入口是纯粹的甜,不是糖果那种齁人的工业甜,是草木本身最纯粹的清甜,混着一丝极淡的草木香,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暖下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神奇的是,喝完那一口,她只觉得眉心的闷意瞬间散了,原本因为连看书有些酸涩的眼睛亮了,连耳朵都觉得清明了许多——院外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处邻居的说话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五感突然被彻底打开了,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东西……这……
越梅的惊讶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几口喝光了那一碗,咂了咂嘴,眼里满是惊叹。
“太好喝了,还……还特别舒服。”
见越梅一碗都了,而那表现也完全不像是为了哄女儿高兴装出来的模样,宋远书仨更急了。
急死了急死了,这玩意到底是啥味儿啊?
越昭昭也没故意叫他们等太久,宋远书耐不住厚着脸皮端着碗凑过来,越昭昭麻利地给他舀了一碗,宋璋和宋瑜也排着队,一人来了一碗。
本来准备的分量就不算多,越昭昭也担心喝多了作为普通人受不住,四个人一人分一碗,锅子就见了底。
越昭昭自己从头到尾没再舀一勺。
不是不想喝,是上辈子真的喝够了。
在那个魔法世界,开智魔药是她入门学的第一味药,她煮了无数锅,也喝了无数碗,那味道早已刻在骨子里,没了半分新鲜感。
更何况这些植物没有魔法波动只有自然本源之力,熬出来的药汁,药效本就打了折扣,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碗清甜的草木水,没什么效力,还不如都给家人尝尝。
宋远书看着空空的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越昭昭,忽然反应过来:“昭昭,你怎么没喝?都给我们分了?”
越昭昭摇摇头:
“你们喝就好。我之前……经常喝,早就喝够了。”
这话听得宋远书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疼惜更浓:
“下次你需要什么原料,叫你哥哥们陪你一起去,叫他们多采,别总光想着我们。”
越昭昭说谎心虚的很,敷衍地点点头不敢和宋远书对视。
一碗魔药下肚,四个人喝的是精神焕发又意犹未尽。
但越昭昭也解释了,这东西第一次尝试不宜喝太多。
可是在吃晚饭的时候,除了越昭昭之外,其他几人个全都又想起了刚才品味到的那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美味。
吃过饭,越梅刚习惯性的要去收碗筷,就听见门外周秀英扬着嗓门在喊她:
“越梅妹子!走啦!上学去!”
宋远书带着笑拦住了她的手:“走吧,我收拾,第一天上学,早点去。”
越梅站直身体,脸上也带上了笑意,答应了一声:“哎!”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梅姨!”宋瑜这伙宝在一旁加油打气,宋璋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有点尴尬地往弟弟身后退了退。
他也是这意思。
“妈妈加油!好好上学!”越昭昭也握起拳认真地给越梅鼓劲。
“好!我走了!”越梅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书包,对着家人们笑了笑,脚步轻盈走出家门,一瞬间像是真的回到了少女时代还在读书的时候。
不,还是不同的,现在对于幸福的感知会更真切,对于学习的渴望也更强烈。
越梅走出家门,就看到周秀英站在院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书包,一脸急切的模样。
“可算出来了,越梅妹子,快走吧快走吧,刘大妮已经先去夜校了,说是要给咱们占位置,报名的人可多了,夜校连夜又换了大教室,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周秀英一见面就忍不住拉着越梅的手,絮絮叨叨地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语气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说完之后,她忽然顿了顿,停下脚步,细细端详了越梅几眼,眼神里满是疑惑,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妹子,我咋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呢?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变了,精气神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看着比平时更有精神,也更好看了。”
越梅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道:
“有吗?我没觉得啊,还是和平时一样啊。”
她心里暗暗想着,应该是刚才喝了昭昭煮的那碗药汁的缘故。
周秀英连忙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有有有,肯定有!就是不一样,可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比平时好太多了。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快走吧快走吧,小跑几步!”
周秀英来不及细想,拉着越梅的手,就往前小跑起来,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兴奋。
越梅被她拉着,也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和她们一样,要去夜校上课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书包或者课本,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的表情,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周秀英几乎是谁都认识能招呼两句:“别慢慢悠悠地走了!快点快点!去晚了就没座儿了!”
那些人听了,也都纷纷加快了脚步,有的甚至跟着她们一起小跑起来。
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吉普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面容温和、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千山特区现任区长林文斌。
林文斌今天下午,临时决定来到千山汞矿视察工作,了解矿区的生产情况、职工的生活情况,视察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工作结束他刚打算带着随行的工作人员返回特区政府,没想到,在路上看到了这样热火朝天的场景。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目光远远地望向那些小跑着、说说笑笑的人,眼神里满是赞许——他本来还担心矿上这夜校办不起来,投入的精力和物力,最后都打了水漂,可现在看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陪同的千山汞矿矿长王安康,语气里满是赞许和欣慰,笑着说道:
“王矿长,你们这夜校,办得很不错啊,怎么这么热闹?上次开会的时候,你还跟我说,矿区的职工和家属,学习意愿不高,报名的人不多,我看你还是太保守太谦虚了。你看看,这么多职工和家属,都主动去夜校上课,这么高的热情,这么积极的态度,很好,非常好!”
王安康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容,心里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的疑惑和茫然。
他心里暗暗嘀咕,不对啊,这不对劲啊!
前几天厂办的人还跟他汇报,说夜校筹备得差不多了,可报名的人却不多,可现在,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您过奖了,林区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其实,这也不是我们矿上的功劳,主要还是特区政府关心我们、支持我们的工作,给我们派了这么多优秀的教师,提供了学习条件和学习机会,才让我们矿区的职工和家属,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才会激发出这么高涨的学习热情。”
林文斌听了摆摆手:“哎,老王,就别说这种套话了,你们做得很好。既然今天刚好是夜校第一天开课,我又刚好在这,不凑个热闹实在是说不过去啊。走吧,老王,陪我一起去看看,咱们也旁听一下,感受下千山的学习氛围。”
刚还笑容满面的王安康笑容一僵,心里发苦。
娘欸,这又没提前准备,可别出什么乱子吧?
他心里拜遍了满天神佛和伟人先驱,脸上却还带着笑容,苦哈哈地给领导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