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韩长老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孟仲身上,犹如实质,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三年未见,你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弟子愚钝,蹉跎三年,近偶有所得,侥幸突破,不敢当长老‘意外’之誉。”孟仲谨慎应答。
“偶有所得?”韩长老不置可否,“黑风林禁地,血杉风波;李府护卫,炼气修为。这些,都只是‘偶有所得’便能应对的么?”
孟仲心头一紧,知道对方已掌握诸多信息,隐瞒无用,便半真半假道:“禁地之事,弟子九死一生,全凭运气。李府之事,实是对方辱及父母,弟子一时激愤,未曾多想。弟子自知修为低微,行事或有冲动,请长老责罚。”他将反击归咎于“激愤”,弱化自身谋划。
韩长老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入门三载,此前寸功未进。如今一月之内,连破两关,直达炼气二层,更能瞬败同级二人。此等天份,埋没于杂役院,未免可惜。”
孟仲垂首:“弟子命格有缺,不敢奢求。”
“命格?”韩长老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老夫观你,命格虽显‘十恶大败’,然心志之坚忍,似能于绝境中汲取养分;际遇之诡奇,每每化险为夷,反有所得。这倒让老夫想起一句古语:‘祸兮福之所倚’。你的败与厄,或许,正是另一种天赋的显化。”
孟仲猛地抬头,眼中真正闪过一丝震惊。韩长老此言,几乎点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种隐秘猜想!他的特殊能力,与这所谓的“十恶大败”命格,究竟是何关系?
不待他细思,韩长老已继续说道:“如此禀赋,埋没于杂役院,砍柴挑水,不仅是你的损失,或许亦是宗门之失。”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孟仲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外门弟子心跳停止的提议:
“老夫有意,收你入我门下,暂且为一记名弟子。你意下如何?”
孟仲猛地抬头,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震惊。亲传弟子?韩长老的亲传?这简直是无数外门乃至内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但他瞬间压下悸动,警惕之心更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韩长老这等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垂青一个“命格有缺”的杂役。
“长老厚爱,弟子惶恐。只是弟子修为浅薄,出身低微,恐玷污长老清誉。”孟仲以退为进。
“清誉与否,老夫自有衡量。”韩长老似乎对他的推拒毫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宗门传承,首重资质心性,次论出身过往。你的命格,在老夫眼中,或非污点,反是特质。不过……”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也像是在观察孟仲的反应。
“宗门自有法度,即便老夫身为长老,亦不可全然罔顾规矩,凭空擢拔。”他缓缓道,“需得给你一个台阶,一个让内外门上下皆能认可的理由。”
孟仲屏息倾听。
“三月之后,外门小比。”韩长老清晰地说出了答案,“此乃外门弟子一年一度之盛事,亦是展现实力、争取机缘之重要途径。你若能在此次小比之中,跻身前列——无需魁首,但需足够亮眼,展现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潜力与价值。届时,老夫便可顺理成章,以惜才之名,收你入门。一切,便水到渠成,无人可置喙。”
外门小比!孟仲心下一沉。那是外门数千弟子角逐的舞台,强手如林,炼气中期乃至后期者亦不鲜见。以自己这刚刚突破的炼气二层修为,想要“跻身前列”,谈何容易?这与其说是台阶,不如说是一座险峻的山峰。
“长老明鉴,”孟仲苦笑,这次倒是真情实感,“弟子虽有进取之心,然修为低微,见识浅陋,于术法争斗一道更是毫无经验。外门小比强者云集,弟子……恐力有未逮,难当此任,反坠长老威名。”
“仅凭你现在,自然不够。”韩长老似乎早有准备,衣袖轻轻一拂,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飞向孟仲。
孟仲下意识接住,入手是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令牌,正面以古篆刻着“经阁”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
“凭此牌,未来三月之内,你可自由出入藏经阁前二层,阅览其中收藏之功法要诀、基础术法、杂学典籍、前人心得。不受时辰与贡献点所限。”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基础。如何利用这三月时光,能学到多少,悟到几分,将这点微末修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便全看你自身的造化、悟性与勤奋了。”
藏经阁!神农谷传承重地!即便只是前两层,其所藏也远非外门传功堂可比!无数外门弟子积年累月辛苦完成任务,才能兑换到进入其中短暂参阅的资格。而如今,整整三个月的自由通行权,就这样放在了自己手中!
孟仲握紧令牌,冰凉的温度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明确的交换条件——在小比中证明自己,然后成为他的弟子。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赏识,多少是探究,多少是……不容拒绝的掌控?
他没有选择。
孟仲抬起头,迎上韩长老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容纳一切却又什么情绪都不显露的眼眸,知道自己所有的思量与犹豫,或许都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他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弟子……拜谢长老恩典。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长老所赐机缘与期望。”
“好。”韩长老只回了一个字,随即缓缓阖上双目,气息重新归于那片与天地相合的沉寂之中,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孟仲握紧手中沉甸甸的令牌,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静室。
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平静与高深。孟仲回望一眼那紧闭的石门,门后之人究竟是拨云见的引路人,还是将他当作一枚奇特棋子、推向预定轨迹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