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那场短暂却惊人的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潭水的巨石，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消息先是杂役们惊惧的窃窃私语，旋即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开。一个三年未入门的“灾星”杂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净利落地击败了两名李府炼气期护卫！无论过程如何，这个结果本身就足够骇人听闻。
未到午时，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便在杂役院外响起。依旧是玄衣劲装，依旧是冷峻面容，赵炎带着两名执法弟子，径直来到孟仲那间杂物间外。院中所有杂役，连同刘长青，都屏息凝神，远远观望，大气不敢出。
赵炎的目光扫过地上隐约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余波，最后落在推开木门、平静走出的孟仲身上。仅仅数不见，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但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先前在审讯室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卑微与惶恐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如深潭水般的平静。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炼气二层的气息，虽不浑厚，却已稳固凝实，绝非虚浮假象。
“孟仲。”赵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时辰前，此地发生冲突，李府管事带人前来，其两名护卫重伤，可是你所为？”
“是。”孟仲没有否认，声音清晰平稳，“李府之人欲强行带走弟子，弟子依宗门律令回绝。其护卫先行动手，言语辱及弟子已故父母，弟子一时激愤，出手自卫。出手分寸或有失当，但绝无主动伤人之意。在场诸多杂役，皆可为证。”
他陈述事实，不添不减，将“辱及父母”作为激怒反击的关键点抛出，情理上便占据了主动。
赵炎微微颔首，转向刘长青和几个被点名的杂役。几人战战兢兢，所言与孟仲所述基本吻合，尤其强调了李家护卫那嚣张跋扈、口出恶言在先的情形。赵炎听完，心中已有计较。李家行事霸道，他早有耳闻，此次折了面子又损了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但孟仲的反击，站在宗门弟子维护自身尊严、外来势力强掳的立场上，并无大错，甚至可说是维护了宗门颜面。只是这孟仲……进步的速度，实在有些蹊跷。
他深深看了孟仲一眼：“事情经过，执法堂自会核实。你暂且留在院中，不得外出，随时听候传唤。”
“弟子遵命。”孟仲躬身。
赵炎不再多言，带人离去。回到执法堂值房，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案前。孟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从“寒潭暖玉”案的嫌疑者，到黑风林血杉风波的幸存者，再到如今以杂役之身速至炼气二层、悍然反击李府护卫……这一连串事件，看似偶然，却都围绕着这个命格奇特的少年。他的成长轨迹，已然超出了常理。
沉默片刻，赵炎再次取出了那枚特制的青灰色云纹玉符。与上次不同，他此次注入灵力后，神情更为郑重。
“外门杂役孟仲。自前次呈报后，其于黑风林涉险禁地生还，现修为已突破至炼气二层，气息稳固。今李府遣人强掳，其护卫口出恶言，孟仲愤而反击，瞬败两名炼气一层护卫，出手果决，隐有章法。其进境之速、心性之变，皆异于常理。事涉此子，愈发诡奇，恐非寻常。特此再报。执事赵炎。”
灵光没入玉符，随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玉符自龛中消失。
几乎就在玉符消失的同一时间，神农谷深处，云海缭绕的孤峰之巅，一间看似简朴、实则蕴藏无尽道韵的静室内。
云床之上，韩夫诺缓缓睁开了双目。他一袭白衣，须发如雪，双眸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又归于古井无波。他伸手虚招，那枚刚刚传送而至的玉符便落入掌心。
神识扫过其中信息，韩长老如雪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炼气二层了……还击败了两名同级护卫？”低语声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倒是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三年前，他心血来，于入门大典上察觉此子命格奇异至极，“十恶大败”表象之下，似乎缠绕着某种更深邃、更纠缠的“业力”或者说……“因果”痕迹。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到了他这等境界，寻常天资已难入法眼，反倒是这种涉及天地本法则的奇异现象，或许能窥见一丝大道真意。故而他力排众议将其留下，算是埋下一子，任其在这外门底层自生自灭，观察其“业力”运转的自然轨迹。
按照他最初的预计，以此子资质与命格之“重”，能在三五年内勉强踏入炼气一层，已属不易。未曾想，此子先卷入“寒潭暖玉”疑云，又险死还生于血怨木禁地，如今竟似打破了某种桎梏，修为突飞猛进，心性亦显峥嵘。
观察的阶段，看来要提前结束了。如此变数，已不容许再放任自流。
他指尖在云床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波动传了出去。
当下午，一道让整个外门杂役院乃至相关执事都震惊的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底层弟子间炸开：
内门韩夫诺长老，指名要见杂役弟子孟仲。
传令的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内门女弟子，她径直来到杂物间外，对神情愕然的孟仲淡淡道：“孟师弟，韩长老有请，随我来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猜疑的目光中，孟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灰袍，默默跟在那女弟子身后。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如此之快。
穿过层层云雾与阵法禁制，踏过宛如悬空的天阶，孟仲第一次真正踏足神农谷内门区域。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奇花异草吞吐霞光，仙鹤灵禽悠然飞舞，远处亭台楼阁隐现于云霞之间，宛如仙境。但孟仲心无旁骛，只是低头跟着，将一路所见所感深藏心底。
最终，他们来到那座孤峰之巅的静室前。
“进去吧，长老在里面等你。”女弟子止步于门外。
孟仲推门而入。静室空旷，仅有云床、蒲团、一案、一炉。韩长老便坐在云床之上，气息仿佛与整个静室、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感觉遥远如苍穹。
“弟子孟仲，拜见韩长老。”孟仲依足礼数，深深躬身，内心警惕提升至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