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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孟仲回到杂物间,锁上门,好门栓。他没有立刻处理灵芝,而是先走到床边,翻开账本,墨已半,他又蘸水调了调。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敬畏”的情绪。

“午时于后山悬崖石缝中得药一株,未遇险。”

但此刻孟仲心中更在意的是怀中的墨玉灵芝。他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将油纸包着的灵芝摆在膝前。

那株铜钱大小的灵芝躺在那里,墨黑的菌盖,只有边缘那圈极淡的金线在明暗交界处固执地泛着一层幽微萤光,像深潭底部的磷火。凉意透过油纸传来,丝丝缕缕顺着膝盖往上爬,是一种极为清透的、能让人头脑骤然清醒的凉。孟仲伸手,指尖悬在油纸上空没有触碰。他反复辨认了几个时辰,《百草鉴别录》“奇物篇”末尾有寥寥数语记载:“墨玉灵芝,生于至阴石髓汇聚之地,五十年成黑,百年现金线。其气清冽,可涤杂念安神魂,乃固本培元之上品,尤克心魔初生之躁。”

固本培元,安神魂,克心魔。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低阶修士眼红心跳。炼气期弟子最大的关卡往往不是灵气积累,而是心念纷杂,甚至在突破时滋生幻象心魔。一株墨玉灵芝哪怕是这种刚满百年品相最次的,若能请丹师辅以其他药材炼成“定神散”,也足以让一个卡在炼气三层圆满的修士增加三成突破的把握。

它的价值远不止十五块下品灵石。尤其是在这以炼药著称的神农谷,它代表的是一个机会!

孟仲的手指蜷缩回来。

不能留。

不是不心动,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固本培元。据那测灵的长老说,他天生神魂不稳,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力低得令人发指,修行事倍功半。这墨玉灵芝对他而言无异于久旱之甘霖。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的杂役,手里攥着能助人破境的灵药,一旦消息泄露会引来什么?绝不是善意的帮助或公平的交易,只会是贪婪的觊觎,残忍的掠夺,以及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李虎给他的教训才刚刚过去。

必须卖掉。而且要快,要隐秘,要净得像这株灵芝从未存在过。

孟仲面沉如水。他重新包好灵芝塞入怀中。月光刚从墙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格子,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准备。神农谷外门有坊市,鱼龙混杂,是处理这类东西最可能的地方。但直接去风险太大。他这张脸在杂役院里或许只是“灾星”,辨识度不算最高,但在有心人眼里,一个行踪反常的杂役本身就是疑点。

五后的酉时,孟仲动了。他没有走门,杂物间的木门年久失修开关的吱呀声在夜里能传出去很远。他挪开床头靠墙的一个破箩筐,后面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老鼠啃噬扩大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瘦削的人侧身挤过。这是他三年前发现的通往杂役院后方一小片荒林的“捷径”,从未有人知晓。

秋夜的荒林寂寥阴冷,落叶在脚下发出脆响。百丈瀑的下游水潭到了,他没有靠近水潭,而是拐进旁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这里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下有个被水流冲刷出的浅坑,平时积着少许泉水。孟仲蹲下身解开灰袍,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把粗盐,半块用来染布的黑褐色植物块茎,一件浆洗得发硬颜色灰败的旧短衫,还有一顶边缘破烂的斗笠。短衫和斗笠是从废弃物品堆里捡来偷偷洗净晾的,与任何杂役的制式服饰都不同。

他先抓起粗盐含了一大口,又用手指蘸了些涂抹在喉咙外部。这是他从一个戏班老人口中听来的土法子,能短时间内让嗓音变得粗哑难听。然后他嚼碎那块茎,苦涩的汁液弥漫口腔,将其均匀涂抹在脸颊脖颈手背等露出的皮肤上。这种叫“乌”的植物汁液染色效果一般,但胜在无毒,能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难以洗去的暗沉色泽,看上去就像常年风吹晒的苦力或山民。

换上衣衫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孟仲又抓起地上的湿泥在衣衫下摆袖口膝盖处随意抹了几道,最后将换下的灰袍和杂物用油纸包好塞进青石下的一个缝隙里,用碎石堵好。

他试了试嗓音开口发出几个音节:“货……看……”声音粗嘎沙哑像是破风箱,连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绕过百丈瀑,沿着一条更为偏僻的山道向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零星灯火。那不是神农谷正式的坊市,而是依附于谷地外围自发形成的“野集”。这里没有整齐的铺面只有简陋的草棚地摊,以及一些明显是临时租用的破旧木屋。交易的东西也杂从低劣的法器残片、来路不明的丹药、真假难辨的矿材,到世俗的金银玉器兽皮草药应有尽有。监管比内坊市宽松得多但也混乱危险得多,是见不得光之物的最佳流通地。

孟仲没有径直进入那片灯火阑珊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和棚子,最终落在野集边缘,一栋孤零零的半嵌入山壁的木屋上。木屋比周围的草棚像样些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灯光只照亮门前一小片地。没有招牌但门楣上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孟仲知道这个地方。是从前杂役院里一个因偷窃被逐的老杂役喝醉后吹牛时提及的。“‘破碗居’只收稀奇古怪来路带点‘腥味’的玩意,价钱给得公道嘴巴也严……”那老杂役当时挤眉弄眼,“不过得懂规矩也得有能让里头人瞧上眼的东西。”

孟仲拉了拉斗笠朝着那盏孤灯走去。脚下的路坑洼不平,他故意让步伐显得有些踉跄更符合伪装的身份。木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里面寂静无声与野集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叩门而是先侧耳倾听,只有风吹过门缝的细微呜咽。他抬起手没有用拳砸而是屈起食指用特定的节奏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了三下,停顿,又两下再停顿,最后一下。

门内依旧无声。但几息之后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打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人,只有一股混合着陈年药材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一个涩得像摩擦树皮的声音从门缝后的黑暗里飘出来:

“漏水的碗,装不住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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