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蓝布，宋青阳讲了一节课，哪怕下课铃响起，仍旧带着一股子亢奋。
“晚自习小测，大家打起精神来，课间挤时间把其他科目的作业写了。”宋青阳拿着许之微贡献的学习资料研究了一天，迅速地拿出一套题，准备给班上的学生测试一下，看看跟大城市的孩子差距有多大。
“啊——”全班六十来号人，极其默契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蜿蜒曲折，充满了对突然加小测的控诉。
宋青阳夹着被磨得边角起毛的黑皮教案离开了教室，把位置让给下一节课的老师。
“宋老师，你这资料哪来的？”大家一个办公室的，有点新资源都会分享，大家看宋青阳不知从哪淘来的京市试卷，围了过来。
他们也想要。
“许之微的，她那里应该有其他科目的，你们要是想要，可以找她借。”宋青阳也没有藏着掖着，他们小县城的资源有限，渠道有限，想要得到一套好的学习资料，全靠这么多年来自己的人脉。
可他们的人脉圈顶多省内流通，想要知道外面的资源，比登天还难。
其实老师们心里都清楚，许之微是从大城市转来的，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有让小县城望尘莫及的学习资源。
大家都是为了学生把心碎了的老师。
一听宋青阳的话，几个老师坐不住了，纷纷去找许之微“借宝”。
许之微大方地把资料分享给了每个来要资料的老师。
因为她知道，与其自己小圈子里分享，还不如直接给老师，希望能给这群生长在小县城的同学，多一分升学的希望。
但这份“慷慨”，在学生堆里引起的反应却是两极分化，有乐见其成的，也有持反对意见的。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发胶和辣条混合的味道。
陈春艳对镜梳着自己的流海，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把她给能的，老师都来找她借资料，本来作业就多，现在还给咱们加码，我告诉你们，那些试卷特别难，以前一个半小时能完成的，现在再给我一个小时，我都做不完。”
“哎呀，别生气嘛。”
周清华笑嘻嘻拿手指撩了撩她那两条鲶鱼须，“试卷特别难，那是天大的好事啊。”他一脸高深莫测。
陈春艳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吧？难还是好事？”
“难肯定做不出来嘛！”周清华理直气壮地摊手，“做不出来，直接空在那里不就行了，宋大嘴要是问，就说做不出来。反正咱们参加高考，主打的就是一个‘重在参与’，凑数而已。”
周清华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来上学，完全是不想去打工。
要是他能考个大专，那他又可以多混三年，反正能少打几年工就少打几年，至于考本科什么的，他实在吃不了学习那个苦。
总之一句话：他既吃不了学习的苦，也吃不了生活的苦。
跟着魏央去矿上打寒假工，完全是手头太紧了，他垂涎他嫂子那个CD机很久了，偏偏她还不给他用，他被激起了血性，便跟着魏央去矿上了二十来天。
结果工资到手，半个月他就花得七七八八了，CD机没买，衣服买了几套，现在他下半身就穿着小喇叭牛仔裤，上半身套着学校的蓝白校服外套，里面是高领毛衣。
“有道理。”陈春艳被周清华这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心里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后排，“也就凤兰那个傻的，看许之微做练习册，还屁颠屁颠地凑上去，恭喜她，喜提一张京市试卷，现在正咬着笔头在那呢。”
姚凤兰没在做数学试卷，许之微给的试卷，她挑挑拣拣，本没有几道是她做得出的，许之微便把她的CD机给她，让她听英语听力。
姚凤兰两眼放光，英语老师给他们播放听力，都是用录音机上磁带放的，可许之微却有一个便携式CD机。
姚凤兰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字正腔圆的伦敦腔的洗礼。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表情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一脸的怀疑人生。
耳机里传出来的本不是英语老师那种“李雷和韩梅梅”的亲切问候，而是一串语速快到起飞、连读吞音严重的“鸟语”，噼里啪啦像机关枪扫射一样。
花香还没来得及闻到，信心就被一梭打成了筛子。
姚凤兰双手捧着CD机，虔诚地还给了许之微，“一点也听不懂，太快了。”
许之微愣了一下，有些抱歉：“我手头只有这个难度的盘，你有磁带吗？我周末回家，给你带个录音机过来。”
“你还有录音机？”姚凤兰惊了，不过想想也释怀了，人家连CD机都有，再有个淘汰下来的录音机好像也不奇怪。
“我有港台明星的歌带，嘿嘿。”姚凤兰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她是英语课代表，不代表她有英语磁带，英语磁带这种东西她向来是蹭英语老师的。
许之微也听歌，听到这话，来了兴趣，“你有哪些歌带，我有《吻别》、《忘情水》。”
“我也有，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夜…..”姚凤兰说着说着还唱了一句，“我家有个录音机，我姐过年回来买给我的，我没带来。”
她的录音机要电才能使用，不像许之微的这个便携式的CD机，装电池就能用。
而她们宿舍是没有座孔的，录音机带来也用不上。
还不等许之微说话，身后就传来陈春艳的声音。
“凤兰，小微！吃饭去了！”
她站在走廊的光影里，刚才还在背后吐槽许之微“把她给能的”，这会儿脸上却挂着亲热的笑，仿佛刚才那番刻薄话是另一个人说的。
走廊里的男生们挤眉弄眼，周清华更是看得叹为观止。
“啧，”周清华小声跟旁边的同学嘀咕，“看见没？这就是女人，前一秒恨不得掐死对方，后一秒就能手挽手去吃饭。我嫂子也有这技能，也不知道女人是不是天生就会这套川剧变脸。”
“嘘嘘嘘，别说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