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的祁县中学，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许之微这一整天，屁股就像是用502胶水粘在了板凳上，除了雷打不动的吃饭睡觉上厕所，她整个人都埋进了秦时悦寄来的那个“碉堡”里。
做了一整天，许之微非但没觉得累，反而那双清冷的眸子越做越亮。
老实说，祁县中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对她而言有点像是在喝白开水，解渴是解渴，就是没滋没味。
而秦时悦寄来的这些“题”，才像是加了冰的烈酒，又辣又爽，让她终于找回了那种在大题海里乘风破浪的。
她重回了自己的舒适区，这是一种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快乐。
到了下午两点多，教室里的“静音模式”被打破了，返校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进了门，原本空荡荡的教室开始有了人气儿。
陈春艳和姚凤兰一起进的教室，两人坐在许之微前面。
陈春艳一坐下，转过身，翻了一下许之微跟前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一看抬头写着京市xx高考模拟卷，悄悄地放了回去，生怕许之微下一秒就要她加入。
姚凤兰把一小袋红薯放许之微面前，陈春艳来不及阻止，懊恼得直跺脚，没事你去打扰她做练习册嘛，你就不怕她掏出一沓，让咱们跟着一块写。
姚凤兰一脸莫名地望着扒拉她的陈春艳，怎么了？
陈春艳看到好同桌并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认命地放开她，因为许之微已经说话了。
“你们回来了？谢谢凤兰。”许之微中午过于沉浸在学习中，忘记去校外吃饭了，闻到红薯的甜味，肚子擂起了鼓。
姚凤兰最受不住美人笑，许之微五官艳丽，但气质偏冷，一笑起来，身上那股冷漠便烟消雪融，让人情不自禁着迷。
许之微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半，“咦，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上周她们都是晚自习前才赶到的。
陈春艳这人嘴巴比脑子快，趴在椅背上就开始倒苦水，“别提了，家里开始种烟草了，你是不知道那活儿有多累，我才了两天，腰都快断了，手也废了，不想了，就提前跑学校来了。”
说着，她把手掌摊开，伸到许之微面前，“你看看，这都是我劳动的勋章，全用血泡堆砌。”
那双本来就不算细腻的手掌上，赫然印着四颗亮晶晶的水泡，看着都疼。
“这段时间，我也要向你看齐，就在学校死磕学习，向高考发起最后的冲锋。”陈春艳说得一脸义正言辞，回家是不可能回家，宁愿南下拧螺丝也不回家农活。
姚凤兰见状，也默默伸出了手。
她的手更惨，那几个水泡已经被挑破了，留下一层白白的死皮贴在红肉上。
“我也不想回去……”姚凤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可是不行啊，我哥和我姐都去南城打工了，家里就剩爷和爸妈，我要是不回去帮忙，那几亩地的烟垄，他们得起到猴年马月去。”
陈春艳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你回去的那点活儿，他们四个人分一分，半天不就完了？咱们现在是高三，哪怕不回去能咋地？反正这春耕两个月，我是铁了心不回去了。”
姚凤兰转头看向许之微，“小微，你说呢？我回还是不回？”
许之微正像只仓鼠一样默默啃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冷不丁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
“看你自己呀，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这回答虽然废话，但是实话。
许之微跟她们的情况不同，她对塘头村没有归属感，就算她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会种地，不会做饭，反而会帮倒忙。
两人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纷纷拿出作业来做，回家光忙家务去了，都没有时间写作业。
教室里很快又恢复了只剩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的状态。
太阳像个喝醉的老头，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窗外的天色渐暗，教室里亮起了昏黄的光灯。
许之微正解一道几何题，突然感觉有人站在身边，一抬头，对上宋青阳的视线。
“写练习册呢。”宋青阳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堆显然不是学校发的学习资料。
宋青阳知道许之微是从大城市转来的，她手里的学习资料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源拿到的，要是孩子们多看看别的地方的习题，或许考大学的成算会更大。
想到这里，宋青阳笑得更加慈祥了。
许之微看了眼桌面摊开的练习册，显而易见，多此一问，必有所求。
许之微挑了几本数学练习册出来，往宋青阳怀里一塞，“宋老师，这是我从京市朋友那儿要的学习资料，题型挺全面的，您看看咱们班能不能用得上。”
宋青阳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跟灯泡通了电似的。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抱得紧紧的，生怕许之微反悔，“那老师拿去研究研究，研究完了还给你。”
“您随意。”
宋青阳如获至宝，飘出了教室，瞧瞧孩子，长有一颗玲珑心，他还没有开口，就主动分享资源，也不藏着掖着，真是好孩子。
周蕴一阵旋风冲进学校，擦着晚自习的铃声冲进了教室。
大喘着气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狂补作业。
直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他才像做贼一样，拎着一个网兜，鬼鬼祟祟地跑去二楼。
站在教室后门，夹着嗓子，温柔地呼唤亲姐，“姐！姐！”
许之微微微侧身，周蕴这小子，本来就黑，这才回家两天，感觉又黑了一个色号，现在只有牙齿是白的。
许之微起身，走了出去。
“给！”周蕴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
许之微接过来，沉甸甸的，是个很大的搪瓷碗，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目光扫过周蕴的手，那双少年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处有好几处挑破的水泡，红红白白的，看着触目惊心。
许之微眉头轻蹙：“家里开始春耕了？”
“昂！”周蕴满不在乎地把手往身后一藏，呲着大白牙傻乐，“咱们家地不多，这两天我和爸妈整了整，再弄个几天就差不多了。”
这是农村孩子的常态，不管学业多重，农忙时节就是半个劳力。
“姐，这次还是先吃鸭子，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怕放不住。”
许之微在周家生活过一段时间，以周春桃勤俭节约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每周给他们做肉吃，有个鸡蛋就算不错了，“你有吗？”
“有呀，咱们一人一半。”
周蕴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周清华，这才小声道：“上周的兔子肉是魏央哥山上打的，我和清华哥都吃过了，再给你带的，这周的鸭肉也是魏央哥给的，清华哥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许之微挑眉，周蕴是不是对她的性格有所误解，哪怕跟周清华同班同学，两人开学至今也没有在教室说过一句话。
这个交代绝属多余，不过…魏央为什么会把肉分给她，因为她是周蕴的姐？
“以前，魏央也给许安芮带肉吗？”
周蕴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以前……”许之微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魏央也经常给许安芮带肉吃吗？”
周围有些嘈杂，周蕴没听清：“啊？姐你说啥？”
许之微心里莫名紧了一下，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魏央人不错。”
“那必须的！”
一提到魏央，周蕴的眼睛都在放光，“魏央哥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穿开裤的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混了，他从来不欺负我们小孩，有啥好吃的都分给我们。不像周清华，小时候净不人事，抢我糖吃。”
许之微看着弟弟那副维护偶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是因为这碗沉甸甸的鸭肉，或许是因为周蕴手上那些刺眼的水泡，又或许是学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下周回去。”
“真的？！”
周蕴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惊喜来得太突然。
“太好了姐！你可算肯回去了！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能多吃两碗饭！我也终于不用听他念紧箍咒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
“姐，我走了啊！这碗你留着，周六一块带回去。”
不用许之微催，周蕴撒开脚丫子就往楼上跑，像只欢脱的黑皮猴子，一溜烟就没影了。
陈春艳看了个全程，但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眼睛盯着许之微手里的比脸还大的碗，咽了口口水，“你妈对你们也太好了，每周都有肉吃。”
许之微勾了勾唇，并没有解释什么。
继续今天的学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