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了。”
葛成忍低沉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不起波澜,只有沉重的余韵。他没有等待美空的回应,目光如解剖刀般,从银球冰冷的外壳缓缓上移,最终钉在战兔那张写满不安和长途跋涉疲惫的小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刚才初见时的审视和此刻的凝重混合成一种战兔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没有欢迎,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接受,以及沉重的责任。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战兔捧着的银球,而是轻轻按在美空的肩膀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美空,”他的声音转向女儿时,终于带上了温度,但那份凝重并未完全褪去,“你回去上课吧,接下来爸爸有事要和这个哥哥单独聊聊。”
美空眨了眨大眼睛,看看爸爸严肃的表情,又看看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战兔。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异样,但孩童的天性让她选择了顺从和理解。她点点头,乖巧地说:“好的爸爸,那我就走了哦。”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对战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穿透阴霾的一缕阳光:“战兔,等我放学请你吃冰激凌哦!” 说完,她才像只轻盈的小鸟,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办公室里一片更深的寂静。
办公室的门在美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教学楼隐约的喧闹。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方格,空气里只剩下微尘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葛成忍的目光重新落回战兔身上,那份压力几乎让七岁的孩子无法呼吸。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战兔面前,没有立刻去拿银球,而是弯下腰,视线与战兔齐平。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研究精密仪器般的专注。
“你叫战兔。”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质感,平稳,冷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东海星城来。吴桐让你来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砸在战兔心上。他只能用力点头,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双手却下意识地将那个冰凉的银球抱得更紧。
葛成忍的目光终于落在那颗银球上,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表面。那一瞬间,战兔感觉他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一瞬,仿佛触碰的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段沉重的往事,一个危险的信号。他极其小心地将银球从战兔手中接过,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泡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球体表面,特别是那颗小小的摄像头。
“这东西,我收下了。” 他直起身,将银球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战兔,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七岁的躯壳,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但‘战兔’这个名字,以及‘战兔’这个身份,从今天起,不能用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法则。
战兔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名字?身份?妈妈让他忘记父母,现在连自己的名字也要被剥夺?
“为…为什么?” 他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为了活下去。” 葛成忍的回答简洁冰冷,带着一种洞悉危险的残酷现实感。他不再解释,转身走向靠墙的一个金属档案柜。他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抽屉,里面却并非文件,而是一个嵌入式的、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小型控制面板。他快速地输入了一串密码,指尖在虚拟光键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控制面板上方弹出一个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身份数据库界面。葛成忍的目光扫过屏幕,手指再次飞快作。
“从今天起,你叫葛成巧。” 他一边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男,蓝星历3000年6月23生。”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信息,“户籍:启明联邦,北斗星城,北斗区,北斗街道228号。”
战兔——不,此刻应该叫葛成巧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葛成巧?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冰冷地套在了自己身上。3000年6月23?和自己的生吻合……北斗街道228号?他茫然地看着葛成忍高大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随意捏造的橡皮泥。
葛成忍关闭了全息投影,从控制面板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东西。他转过身,走到葛成巧面前,蹲下身。那是一个宽窄适中的金属手环,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蓝色光带。
“戴上它。” 他将手环递过来。
葛成巧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手环内侧接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随即自动收缩,完美地贴合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触感并不难受,反而像一层额外的皮肤。
就在手环戴好的瞬间,嗡——!
一道柔和的蓝光从手环边缘亮起,瞬间在他面前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同时一个虚拟的、半透明的键盘悬浮在光屏下方。键盘的按键设计简洁流畅,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葛成忍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开始飞舞。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指尖敲击在无形的按键上,发出轻微而密集的“嗒嗒”声。光屏上,无数信息流瀑布般滚动,界面飞速切换。葛成巧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看到无数字符和图像在眼前闪烁、重叠、消失、再生成。
他看到“葛成巧”三个字被清晰地输入。
他看到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自己轮廓的幼儿照片被关联。
他看到“北斗街道228号”的地址被锁定。
他看到“监护人:葛成忍(兄长)”的字样被标注。
他甚至瞥见“学籍档案:北斗小学(待转入)”的字样一闪而过……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像经历了一场时空重塑。当葛成忍的指尖在最后一个无形的键位上重重敲下,所有的信息流瞬间收敛、固化。
光屏稳定下来,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全新的、完整的身份档案:
姓名:葛成巧
性别:男
出生期:蓝星历3000年6月23
户籍地址:启明联邦,北斗星城,北斗区,北斗街道228号
监护人:葛成忍(兄长)
学籍状态:北斗小学二年级(待办理入学手续)
身份编码:QM-BD-3000-0623-GCC-001 (一串闪烁着稳定绿光的唯一识别码)
虚拟键盘和光屏缓缓熄灭,只剩下手腕上的手环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蓝光,像一个烙印。
左手手腕又出现像检票时的麻痒感,难道这次,不是读取信息的物理反应,而是信息被篡改的嘛?
“这是你新的身份证明,也是你的生命体征监测器和紧急联络装置。没有我的允许,任何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葛成忍的声音将葛成巧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拉回现实。他看着手腕上这冰冷的金属环,感觉它像一个无形的枷锁,锁住了过去那个叫“战兔”的孩子。
“现在,你是葛成巧,我的亲生弟弟。” 葛成忍强调着,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以后在人前,要叫我‘哥哥’。”
葛成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哥哥?这个陌生的称呼像一刺。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男人,无法将他与“哥哥”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葛成忍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别扭。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掌心的银球上,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这个银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个……某个关键位置坐标的接收终端。它隐藏的东西,是解开以后许多谜题的关键。”
父亲!葛成巧的心猛地一跳。妈妈只提过父亲是科学家,研究界墙,却从未给过任何具体的物品线索!这个银球……是父亲的遗物?
“但它现在不在北斗天城。”葛成忍继续说,目光移向窗外北斗天城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在一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过两天,等我处理好一些必要的手续,会向学校请假,亲自带你去找它。”
带他去找?葛成巧的心跳加速,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期待交织在一起。那个地方……会和父亲的失踪、和界墙的秘密有关吗?
就在这时,葛成忍忽然俯下身,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再次近距离地审视着葛成巧。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其潜质、评估其承受力的探究。
“葛成巧,”他叫着他的新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提出的关键问题,“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眼前的男孩点燃。
“……你未来,想做一个天才物理学家吗?”
轰——!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葛成巧被层层信息冲击得混沌的大脑。物理学家?天才?他只是一个在废料场淘垃圾、在旧港区维修店长大的七岁孩子!物理?那是什么?是老师课本里那些让人头大的公式吗?是界墙上那些神秘的纹路吗?还是……父亲耗尽毕生心血所追求的、那引发大碰撞的真相?
他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巨大的信息量、身份的剧变、父亲的遗物、界墙的秘密、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抛出的这个看似不着边际却又沉重无比的问题,像无数乱麻瞬间缠住了他幼小的思维。他张着嘴,看着葛成忍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疑问的眼睛,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茫然和一种被无形巨浪推上陌生航道的眩晕感。
办公室的阳光依旧明亮,空气却仿佛被葛成忍这最后一个问题彻底冻结。在这个全新的身份里,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起点上,曾经名为“战兔”的男孩,第一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属于“天才物理学家葛成巧”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