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渊那低沉的嗓音,像是有某种魔力,顺着沈清秋的耳膜一点点钻进心里,把那些惊恐和不安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沈清秋身子还是软的,眼睫毛颤得像狂风里的蝴蝶。
“……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那么多钱,咋能净?你别是……别是去给黑心资本家卖命了吧?”
萧北渊无奈地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女人的想象力,不去写书真是屈才了。
他松开对她的钳制,但没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其暧昧的距离,半真半假地编起了瞎话:
“嫂子,你也就是没去过城里。你知道城里那些大厂的领导,招待贵客都吃啥不?”
沈清秋茫然地摇摇头。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供销社,哪知道大领导的事儿。
“那都是要吃山珍野味的!可现在供销社里除了冷冻肉,哪有新鲜货?”
萧北渊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神真诚得不像话,“我这也是运气好,在黑市……咳,在收购站门口碰上个大厂的采购科长。人家正愁没硬菜招待外宾呢,看见我那野猪,眼珠子都绿了。”
“你想想,那是招待外宾的任务,能差钱吗?人家那是特批的条子,高价收购!别说三四百,就是五六百也得掏!”
这一套嗑儿下来,逻辑严丝合缝,再加上“外宾”、“特批”这些高大上的词儿,直接把沈清秋给唬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将信将疑地问:“真……真的?不是抢的?”
“我要是抢劫,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给你做饭?”
萧北渊趁热打铁,一把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口,“你摸摸,这心跳得稳不稳?要是做了亏心事,早就虚了。”
掌心下的心跳强在此刻有力,咚咚咚的,震得沈清秋手心发烫。
她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脸上的惨白终于退去,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只要不是犯法,只要人没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沈清秋身子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门槛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惊吓都吐出去。
“吓死我了……你这死人,咋不早说清楚……”
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萧北渊眼神柔和下来。
他转身走到那个装着战利品的布袋子前,像变魔术一样,猛地从身后抽出了一卷东西。
“哗啦——”
一抹鲜艳至极的红色,在昏暗的屋子里瞬间炸开,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那是整整十尺红底碎花布。
颜色正,花型俏,摸上去厚实又绵软。在这个满眼灰蓝黑的年代,这抹红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清秋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布,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看不?”
萧北渊把布往她怀里一塞,顺手又掏出一个铁皮圆盒子,“还有这个,上海产的雪花膏,听说抹了脸不皴,香得很。”
沈清秋抱着那匹布,就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那粗糙的手指悬在布面上,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茧子把这娇贵的料子给刮坏了。
“这……这是给我的?”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感动。
“自从嫁进萧家,我就没穿过一身新衣裳……”
沈清秋哽咽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红布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北风走的时候,家里连给我也扯尺白布做孝衣的钱都没有……我是把旧衬衣反过来穿的……”
那些年的委屈、心酸,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在那无尽的苦子里熬到头,没想到,这个曾经最让她心的小叔子,却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
萧北渊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世道,把人都成什么样了。
“哭啥?这好子才刚开头呢。”
他蹲下身,视线与沈清秋齐平,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擦去眼泪。
“嫂子,记住我的话。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这布你拿着,赶紧做身新衣裳。”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舍地摸着布料:
“这么好的料子,做衣裳太可惜了。要不……给你做床被面吧?或者留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给我娶媳妇?”
萧北渊气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想得倒远。这布就是给你买的,你也别想着省。”
他突然凑近了一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清秋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带着点男人特有的侵略性,看得沈清秋浑身不自在。
“而且,我有个要求。”
萧北渊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啥……啥要求?”沈清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布。
“做衣裳的时候,别像以前那样做得肥肥大大的,跟套个麻袋似的。”
萧北渊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葫芦的形状,语气轻佻又霸道:
“得做合身点,收腰,显身段。我嫂子这么好的身条,藏在破棉袄里可惜了。”
“你……!”
沈清秋的脸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
这年头,谁家做衣服不是往大了做?那是为了以后能改,能多穿几年。哪有人专门要做紧身的?那不是……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不正经!”
她羞恼地啐了一口,抱着布就要往里屋跑,“我不理你了!”
“哎,嫂子你答应没啊?”
萧北渊在身后追问,笑声爽朗,“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布拿去堵窗户缝了啊!”
“你敢!”
沈清秋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半点怒气,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娇嗔。
“那是我的布!”
“好好好,你的,都是你的。”
萧北渊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情大好。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嘛。
哪怕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六零年代,哪怕外面冰天雪地,但这屋里,终究是有了人气儿,有了盼头。
……
这一夜,萧家的小土屋里,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一直响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久违的太阳挂在树梢上,照得整个靠山屯一片亮堂。
萧北渊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了那双沈清秋亲手纳的新鞋垫,脚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心里头那个美。
“嫂子,我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也没等沈清秋回话,推开院门就走了出去。
今天心情好,就连这满世界的枯树枝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他双手在棉袄袖筒里,像个巡视领地的二大爷,慢悠悠地在村道上晃荡。
路过那帮早起挑水的大娘婶子身边时,他故意挺直了腰杆,那精气神,跟前两天那个随时要倒的病秧子简直判若两人。
“哟,这不是萧老二吗?看着气色不错啊。”
“那是,人家昨天可是打了野猪王,吃了肉能不精神吗?”
听着身后的议论声,萧北渊嘴角微翘。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怕人议论,就怕人不知道他不好惹。
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村西头,那边是知青点。
几排土坯房,虽然比村民家稍微整齐点,但也透着股萧瑟劲儿。
萧北渊本来也没想进去,就是顺路经过。
可刚走到院墙外,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经过异能强化的听力,敏锐地捕捉到了院子里传来的争吵声,还有……女人的抽泣声?
这声音有点耳熟。
好像是昨天那个差点掉坑里的高冷知青,林晚晴?
萧北渊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透过那稀疏的篱笆墙往里看去。
只见知青点的院子里,七八个知青正围成一圈,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气氛剑拔弩张。
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林晚晴。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意,眼眶微红,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在林晚晴对面,站着那个满脸麻子的男知青孙志强,手里还拿着半个啃过的窝窝头,正一脸无赖地指着林晚晴的鼻子骂:
“林晚晴,你少在这装清高!咱们知青点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凭什么你昨天没上工还能分口粮?”
“就是!你那是资本家小姐的做派!想吃白食?没门!”旁边的陈雪也跟着阴阳怪气。
萧北渊眯了眯眼,从兜里掏出半把瓜子,靠在墙下,没急着进去。
有意思。
这一大早的,戏唱得挺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