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中午12点08分
高铁平稳地驶入燕京西站，站台上的人像蚁群般涌动。陆辰跟着陈建国下车，混入人流，随着自动扶梯缓缓上升。空气里有种北方城市特有的燥气味，混合着人群的体味、快餐店飘来的油香和地下通道特有的湿感。
抑制剂的效果还在持续，陆辰感觉头有些昏沉，像是戴着厚实的毛线帽，感官被一层薄膜隔绝。他能看到、听到、闻到一切，但都隔着一层，不够真切。这就是普通人的世界——真实，但有限。
“跟紧。”陈建国低声说，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他们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头顶是复杂的管线，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出站口处排着长队，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检查车票和身份证。轮到他们时，陈建国递过去两张票和证件，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挥手放行。
一切顺利得可疑。
走出站厅，外面是开阔的广场。四月的燕京，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但风依然带着凉意。广场上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小旗的导游，吆喝生意的黑车司机，还有巡逻的警察。
按照计划，接他们的人应该在西侧停车场C区等。
“走这边。”陈建国带着陆辰穿过广场，走向停车场方向。
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停车场通道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拿着气球，咯咯笑着往前跑，完全没看路。她身后，一个年轻的妈妈惊慌地追赶：“妞妞！小心！”
小女孩跑的方向，正好有一辆电动三轮车快速驶来——那是给站内商铺送货的车，司机似乎没看到孩子，或者刹车失灵，车速丝毫不减。
距离不到十米。
以三轮车的速度，三秒后就会撞上。
周围响起惊呼声。
普通人反应不过来。
但陆辰……即使没有序列感知，即使被抑制剂削弱，身体的本能还在。
那是无数次战斗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纯粹的反射——向前冲，伸手，抓住小女孩的胳膊，用力一拉。女孩被他拽进怀里，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三轮车几乎是贴着他们的鞋尖擦过，带起的风掀起了陆辰的衣角。
刺耳的刹车声。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下，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
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陆辰躺在地上，怀里的小女孩吓呆了，几秒后“哇”地哭出来。年轻的妈妈冲过来，抱起孩子，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陆辰撑起身子，膝盖和手肘辣地疼——刚才倒地时擦伤了。但他检查了一下，只是皮外伤。
陈建国已经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能站起来吗？”
陆辰点头，在陈建国的搀扶下站起。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议论，还有人说要叫救护车。
“不用了，小伤。”陆辰摆手，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后背一凉。
不是温度的凉，是……直觉的预警。
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好奇的围观者，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注视。
他假装整理衣服，用眼角余光扫视人群。
在停车场通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陆辰认出了那个身形——和资料上的一个人吻合。
掌控派的行动人员，代号“灰隼”，擅长伪装和近距离监视。
果然，这是试探。
不是之前的“林晓雨”那种温和试探，是……暴力测试。
如果陆辰还有序列能力，在刚才那种危机下，可能会本能地使用——比如用时间序列减速，用空间序列位移，或者用终焉序列直接让三轮车消失。
但他没有。
他用了最普通的方式——扑救，翻滚，受伤。
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点身手的普通人”。
“走吧。”陈建国显然也发现了灰隼，他扶着陆辰，挤出人群，快步走向停车场。
这一次，没有其他意外。
停车场C区，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陈建国确认车牌后，拉开车门让陆辰先上，自己随后跟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子立刻启动，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驾驶座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练，穿着职业套装。她从后视镜看了陆辰一眼：“受伤了？”
“擦伤，不严重。”陆辰说。
“医药箱在后备厢，到了地方处理一下。”女人说，“我叫苏晴，陆老安排我接应你们。现在去安全屋，路上大约四十分钟。”
她顿了顿：“刚才的事，我们看到了。不是意外，是试探。你们处理得很好。”
“谢谢。”陈建国说，“陆老那边什么情况？”
“陆老已经在总部了，正在和几个老朋友沟通。”苏晴的语气有些担忧，“但情况不太妙。掌控派那边动作很快，他们拿到了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苏晴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陈建国：“三个小时前，燕京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三个疑似觉醒者的人抢劫银行，造成两人死亡，七人受伤。监控拍到其中一人使用‘疑似序列能力’——隔空控物。”
陈建国接过平板，陆辰凑过去看。监控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到一个蒙面人抬手，几米外的保安就被无形力量击飞，撞在墙上。
“序列不是消退了吗？”陆辰皱眉。
“大部分是，但有些人可能保留了部分能力，或者……重新觉醒了。”苏晴说，“掌控派拿这个作为证据，说序列消退只是暂时的，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人觉醒，而且无法控制。他们要求立刻建立‘觉醒者登记和管理制度’，并且……收容所有已知的觉醒者，包括你。”
陆辰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他们想用这件事最高议会通过提案？”
“对。”苏晴点头，“而且他们还会在会上播放这段录像，渲染恐慌。到时候如果你反对收容，他们就会说：看，这就是不愿意接受管理的觉醒者，他们会危害社会。”
完美的陷阱。
先制造恐慌，再提供解决方案——而解决方案，就是把陆辰这样的“特殊个体”控制起来。
“有办法证明那是假的吗？”陈建国问。
“我们的人已经在调查了，但时间很紧。”苏晴说，“三天后就要开会，掌控派肯定会在这之前继续制造事端，营造‘觉醒者’的氛围。”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窗外是燕京的高楼大厦。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陆辰无关，他只觉得那些玻璃幕墙像无数面镜子，反射出冰冷的光。
“安全屋在哪里？”他问。
“西郊，一个老小区，很隐蔽。”苏晴说，“那里是守夜人的秘密据点之一，知道的人很少。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准备会议。”
“林风舅舅呢？”
“林风先生也在那里。”苏晴顿了顿，“但他的状态……不太好。”
“什么意思？”
“序列消退对每个人的影响不同。”苏晴解释，“林风先生的身体曾被虚空能量改造，现在能量消退，身体正在……退化。医生说他可能会在几天内失去行动能力，甚至生命危险。”
陆辰心脏一紧。舅舅刚恢复自由，就要面临死亡？
“有办法吗？”
“秦明有。”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联系过林风先生，说可以提供‘稳定剂’，帮助他维持身体机能。但条件是……在会议上作证，说你体内的终焉序列是危险的、不可控的。”
又一个筹码。
用林风的生命，交换陆辰的囚禁。
“舅舅不会答应的。”陆辰肯定地说。
“他确实拒绝了。”苏晴说，“但秦明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也就是会议当天，如果还不答应，就不再提供药物。”
时间线清晰地串起来了。
三天后的会议，掌控派会用“觉醒者袭击事件”制造恐慌，用林风的病情施压，用各种手段陆辰就范。
而陆辰这边，除了爷爷和一些老战友的支持，几乎没有什么筹码。
除非……
“那个抢劫案的袭击者，能找到吗？”陆辰忽然问。
“我们在找，但他们很专业，避开了大部分监控。”苏晴说，“而且就算找到了，掌控派也可以说是我们伪造的证据。”
“不，我不需要找到他们的人。”陆辰说，“我需要找到他们使用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陈建国和苏晴都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
“如果序列真的在消退，那这三个人为什么还能使用能力？”陆辰分析，“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是极少数自然保留能力的人；第二，他们的能力是……人工制造的。”
他想起秦明实验室里的那个培养舱，想起那个额头有眼睛凹槽的人形生物。
“秦明既然能研究出抑制剂，能制造记忆传输装置，那他很可能也研究出了……临时的序列激活技术。他可以用这项技术制造几个‘觉醒者罪犯’，然后嫁祸给整个觉醒者群体。”
“有证据吗？”苏晴问。
“现在没有，但可以找。”陆辰说，“如果我猜得对，那些‘觉醒者’的能力一定有缺陷——不稳定，持续时间短，或者有副作用。他们的行动模式也会很奇怪，不像真的罪犯，更像……演员。”
陈建国眼睛亮了：“对，真正的抢劫犯会尽量低调，不会在监控下使用超能力。除非他们的目的本不是抢劫，是表演。”
“所以我们要找到表演的破绽。”陆辰说，“找到证据，证明那是秦明自导自演的戏。这样在会议上，我们就能反将一军。”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调动一些资源去调查。但时间很紧，而且……很危险。如果秦明发现我们在查，可能会提前动手。”
“那就小心点。”陆辰说，“而且我们不需要找到全部证据，只需要找到足够让中间派产生怀疑的证据就行。”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这里和刚才的繁华街区判若两个世界。
“到了。”苏晴把车停在一个单元楼前，“安全屋在302。林风先生在301。这里每层只有两户，对面没人住，很安全。”
三人下车，苏晴从后备厢取出医药箱和一个手提袋。他们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拍了好几次手才亮。
上到三楼，苏晴敲了敲301的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林风站在门后。他看起来比在青海时更憔悴，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看到陆辰时，他还是努力笑了笑：“来了。”
“舅舅。”陆辰扶住他，“你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林风让他们进来，关上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种药瓶，还有一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
“坐。”林风在沙发上坐下，动作缓慢得像老人，“秦明找过我了，开出的条件你们应该知道了。”
“你不会答应的。”陆辰说。
“当然不会。”林风笑了，笑容里有决绝，“我就是死，也不会出卖姐姐的儿子。但秦明不知道的是……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他撩起上衣，露出腹部。
陆辰倒吸一口冷气。
林风的腹部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不是内脏，而是……正在崩解的能量结构。银灰色的光路像碎掉的电路板，边缘在缓慢溃散，化作细小的光点从毛孔渗出。
“虚空改造的后遗症。”林风平静地说，“我的身体早就不是人类了，是靠虚空能量维持的。现在能量消退，身体自然要崩溃。秦明的‘稳定剂’最多能让我多活几个月，没什么意义。”
他放下衣服：“所以你们不用管我，专心准备会议。我会在会议上作证——但不是秦明想要的那种。我会说出真相，说出司徒静和秦明的，说出他们这些年在神墟里做的实验。”
“那你会死得更快。”陈建国皱眉。
“迟早的事。”林风说，“能在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值了。”
陆辰感到喉咙发紧。又一个愿意为他牺牲的人。
“舅舅，还有别的办法。”他说，“也许终焉序列可以——”
“不行。”林风打断他，“你母亲把终焉序列留给你，不是让你用来救我的。而且你现在没有那个力量了，别想太多。”
他看向苏晴：“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苏晴把刚才在车上的分析说了一遍。林风听完，点头：“陆辰猜得对，秦明完全做得出来。我在破晓会的时候，见过他们用类似的手段陷害守夜人——制造几次‘失控觉醒者’事件，然后要求更多的研究经费和权力。”
他想了想：“不过要找到证据，可能需要……特殊的手段。”
“什么手段？”
“进秦明的私人实验室。”林风说，“他的核心研究都在那里，包括临时激活序列的技术。如果能拿到实验记录，或者样本，就能证明那三个抢劫犯的能力是人工制造的。”
“那太危险了。”陈建国立刻反对，“秦明的实验室在守夜人总部地下七层，安保级别S，连最高议会的成员都要申请才能进入。”
“所以需要内应。”林风说。
“你有内应？”
“也许有。”林风看向陆辰，“还记得周明吗？那个心脏有植入体的技术人员。”
陆辰点头。周明是秦明安在守夜人内部的眼线，通过人工心脏传递信息。
“周明不是自愿的。”林风说，“三年前，他女儿得了绝症，秦明承诺用序列技术治疗，条件是在他心脏里植入那个装置。后来他女儿的病确实好了，但周明被控制了。这些年他一直想摆脱，但不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主教’。”林风苦笑，“秦明和破晓会有，有些信息是共享的。我知道周明的情况，也私下接触过他——在他意识清醒的短暂时刻。他说如果能救他女儿，他愿意做任何事。”
陆辰明白了：“所以如果我们能治好他女儿，或者至少保证她的安全，周明可能会帮我们？”
“对。”林风说，“但他女儿现在被秦明控制着，在一个秘密疗养院里。要救她，需要人手，需要计划，需要时间——而我们只有三天。”
房间里陷入沉默。
三天时间，要调查抢劫案，要找到秦明实验室的证据，还要救一个被控制的小女孩。
几乎不可能。
但陆辰知道，他们必须尝试。
“先处理伤口吧。”苏晴打破沉默，打开医药箱，“然后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再详细计划。”
陆辰卷起裤腿，膝盖上一片擦伤，渗着血丝。苏晴用碘伏消毒，动作熟练轻柔。疼痛让陆辰清醒了一些。
他看向窗外。燕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这座城市里，有敌人，有陷阱，有阴谋。
但也有朋友，有亲人，有希望。
三天后，裁决厅。
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件，就是活下去。
第二件，是让真相活下去。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金属温润，像是母亲的手在安抚。
“妈，”他在心里说，“请给我力量。”
不是序列的力量。
是坚持下去的力量。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像眼泪。
也像……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