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跌跌撞撞冲进档案室,背包在门上重重撞了一下,拉链崩开,里面的设备散落一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总……他……我们……”陆飞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我们找到通道了……在地下……然后他……”
“冷静。”林深快步上前扶住他,“慢慢说。陈启明怎么了?”
陆飞吞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我们去了B层,找应急通道。我记得沈先生说过,B2和B3之间有个隐藏的维护通道。我们找到了入口,在B2实验室区的清洁工具间里,有个活动墙板。”
他停下来,手还在抖。
“继续说。”方薇递给他一瓶水。
陆飞喝了一大口。“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陈总走前面,我跟着。里面很黑,只有应急灯。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然后……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沈墨皱眉,“B2和B3之间理论上不应该有房间。结构图上那里是实心层。”
“但就是有。”陆飞的声音变低了,“是个小房间,大概十平米。里面……里面全是显示屏。”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二十三个显示屏。每个显示屏上方都有一个名字。徐雅、秦远志、周远、白瑾、苏雨薇……所有那天在天台上的人。每个屏幕都在播放实时监控——我们每个人的房间、我们走过的走廊、我们现在所在的档案室……”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总看到屏幕后,就开始不对劲。”陆飞继续说,“他走到自己的屏幕前——上面显示的是他在镜岛房间里的实时画面,但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哭。”
“谁?”苏雨薇问。
“看不清楚脸。但陈总看了一会儿,突然尖叫起来。”陆飞模仿那个声音,“‘不是我!不是我决定的!我只是!’”
“然后呢?”
“然后房间里的音响响了。是李星河的声音。他说:‘陈先生,现在请你完成第一个测试:在六十秒内,说出你在徐雅死亡事件中真实的角色和感受。如果说谎或拒绝,将接受一级惩罚。’”
陆飞的手又开始抖。“陈总……陈总开始骂,说这是非法拘禁,说要。倒计时在继续:五十秒、四十秒……到十秒的时候,他突然跪下,对着屏幕说:‘我错了,我不该只想着回报,我不该签那个保密条款……’”
“他说完了?”方薇追问。
“没有。”陆飞闭上眼睛,“他说到一半,房间的灯突然全灭了。只有那些屏幕还亮着。然后……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陈总开始尖叫,真的尖叫,不是刚才那种……”
“他叫什么?”林深问。
陆飞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他叫:‘她来了!她来了!’”
“谁来了?”
“我不知道。房间里太黑了。我只能看到他屏幕的光照出他的影子……他好像在后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然后他就跑了,冲进通道深处。我想追,但通道突然开始震动,有金属门落下的声音。我……我逃回来了。”
陆飞讲完后,档案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墙上的证据展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照片和文件似乎都有了生命,默默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苏雨薇第一个打破沉默:“二十三个显示屏……对应二十三个人。所以李星河——或者秦远志——在监控我们所有人。”
“不止。”林深走到展板前,看着那张巨大的天台复原图,“陆飞,你说每个屏幕上方都有名字。包括徐雅?”
“包括。”陆飞点头,“但徐雅的屏幕是黑的,没有画面。”
“其他人的屏幕呢?”方薇问,“除了我们,还有那天在场的其他人。那些研究员、工作人员……他们在哪里?”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
沈墨走到墙边,手放在那张复原图上。“二十三人的完整名单……我们需要找到它。如果李星河在监控所有人,那意味着其他人也可能在岛上,或者在某个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
吴老先生咳嗽了一声,护理员轻轻拍着他的背。老人虚弱地说:“名单……我知道一部分。当年事后,基金会处理补偿金时,我见过完整名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老先生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二十三人。包括十名计划成员,六名研究员——周远是其中之一,还有白瑾医生,虽然他是医学顾问但那天也在场。四名保安,两名清洁工,一名行政秘书。”
“那第二十三个人是谁?”林深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是……一名记者。”
“记者?”方薇惊讶,“为什么会有记者?”
“是研究所媒体的科技记者,那天来做专题采访。”吴老先生睁开眼睛,眼神复杂,“他本来在楼下,听到动静后跑上天台,正好看到……看到最后一幕。事后,他也签署了保密协议。”
“他看到了徐雅跳下去?”苏雨薇声音发颤。
“看到了。而且……”吴老先生犹豫了一下,“而且他拍到了照片。用手机。”
档案室再次陷入寂静。
照片。一个职业记者拍下的现场照片,那可能是最直接的证据。
“照片后来呢?”林深问。
“被删除了。手机被没收,内存卡被销毁。”吴老先生说,“但记者提出条件:他要独家报道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正面成果’,作为交换。”
“他得到了吗?”沈墨问。
“得到了。”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三个月后,一篇题为《天才培养新模式: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突破性进展》的长篇报道发表,作者就是那位记者。文章只字不提徐雅,只讲‘科学的进步’和‘教育的未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伪感。用一篇正面报道交换沉默,用科学进步掩盖一条生命的消逝。
林深看向展板上那些财务文件。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补偿金金额差异那么大——研究员和工作人员拿了几万到几十万,而记者得到的是“长期机会”,陈启明得到的是“净的”,吴老先生维护的是“基金会声誉”。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价格出卖了沉默。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房间。”方薇恢复律师的思维模式,“如果那里有所有证据的监控中心,也许也有控制系统。也许我们可以从那里停止这一切。”
“但陈启明……”陆飞低声说,“他还在里面。而且他说‘她来了’……”
“她?”白瑾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反常,“你们觉得会是谁?徐雅?一个死了八年的人?”
“幻觉。”沈墨说,“秦远志设计的心理。陈启明看到自己房间有人,结合压力和愧疚,产生幻觉。”
“不仅仅是幻觉。”林深走到陆飞身边,“你听到的声音——金属门落下。那是物理封锁。这个游戏有真实的危险。”
他转向沈墨:“你说B2和B3之间不应该有房间。但如果要建造一个隐藏空间,需要谁批准?谁能修改建筑图纸?”
沈墨脸色一变。“我……我需要查看原始设计图。但理论上,只有我和秦远志有完整的结构权限。”
“所以秦远志可能在岛上建造了我们不知道的空间。”林深得出结论,“而李星河知道这些空间的位置,并且在使用它们。”
苏雨薇站起来,走向门口。“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了。一小时选择时间……陈启明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他触发了某种机制。我们需要主动行动。”
“去那个房间?”方薇问。
“先去通道口。”苏雨薇说,“如果陈启明还在里面,我们需要找到他。如果……”她没有说下去。
如果他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音响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李星河的声音,而是……陈启明。
声音失真,夹杂着电流声和喘息:
“……我在……一个地方……好多镜子……她在这里……她看着我……”
“陈总!”陆飞冲到音响下方,“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墙上都是照片……徐雅的照片……她每个年龄段的……还有……还有我的照片……我在签合同……我在数钱……”
声音断断续续。
“……她在说话……她说……‘为什么?’……一直问……‘为什么?’……”
陈启明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只是一个数据点’……我不该说……‘需要回报’……”
哭泣声。
一个成年男人的痛哭。
“……求求你……放过我……我捐钱……我建学校用她的名字……我……”
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几秒钟后,李星河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初:
“陈启明先生完成第一阶段测试。测试结果:不完全忏悔,但达到基础要求。他将进入观察期。”
“现在,请其他人做出选择。选项一:前往通道寻找陈启明,并探索隐藏房间。选项二:留在档案室,深入查看U盘内更多资料。”
“选择将在十分钟后截止。每个选项将导向不同的游戏路径。”
“提醒:这是一次集体选择。少数服从多数。如果平票,系统将随机分配。”
音响关闭。
倒计时出现在墙上的显示屏上:09:59。
“十分钟。”方薇看着屏幕,“我们需要决定。”
“去找陈启明。”陆飞立刻说,“他还在那里,我们不能丢下他。”
“但那是陷阱。”白瑾反对,“陈启明已经触发了惩罚机制,那个地方显然有心理控装置。我们去可能会遭遇同样的东西。”
“但我们可以准备。”沈墨说,“如果知道是心理控,我们可以提前建立心理防御。而且如果是物理空间,也许我们能找到控制中心。”
“我同意去。”苏雨薇说,“U盘里的资料可以等,但人不能等。”
现在三票对一票。所有人看向吴老先生。
老人虚弱地摇头。“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我留在这里,看U盘。”
四对一。林深还没有表态。
“林教授?”方薇看着他。
林深在思考。两个选项都有风险:去通道可能遭遇未知的心理攻击,但可能有突破性发现;留在这里看似安全,但可能错过关键时机,而且U盘里的资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心理暗示程序?
他想起了周正。搭档总是说:“有时候你必须跳进黑暗里,才能找到光。”
“我去通道。”林深说。
五对一。决定达成。
但还有一个问题。
“吴老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方薇说,“万一……”
“我陪他。”说话的是护理员。这个年轻人一直沉默地站在老人身后,几乎像个影子。这是林深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低沉温和。“我会照看吴先生。你们去吧。”
吴老先生拍拍护理员的手。“小杨跟我很多年了,放心。”
倒计时:07:12。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陆飞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设备,“手电、相机、录音笔……也许还需要防护。”
“心理防护更重要。”白瑾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镇静剂。低剂量,可以稳定情绪,防止恐慌发作。自愿使用。”
“我不用药。”方薇立刻说。
“我也不用。”苏雨薇说。
陆飞犹豫了一下。“给我一片。我刚才……有点慌。”
白瑾递给他一片药,陆飞就水服下。
林深摇头。作为前侧写师,他受过情绪控制训练,药物的模糊效果可能影响判断。
倒计时:05:30。
他们快速制定计划:林深和沈墨打头,因为两人最有空间方向感;陆飞和苏雨薇中间,负责记录和环境监测;白瑾和方薇断后,注意后方情况。
“记住,”沈墨说,“通道里可能有声音或视觉扰。如果感到不适,立刻闭眼、深呼吸、告诉我们。不要独自行动。”
倒计时:03:00。
他们走出档案室。走廊的灯光又暗了一档,像是刻意营造氛围。走向楼梯间时,林深回头看了一眼——吴老先生和护理员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平板电脑的屏幕,U盘在接口上,荧光映在他们脸上。
那个画面不知为何让林深不安。
倒计时:01:00。
他们下到B1停车场。这里比之前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充电桩旁的电动摆渡车静静停着,像是废弃的金属昆虫。
陆飞带路,走向清洁工具间。门虚掩着,推开后里面是普通的清洁设备:拖把、水桶、清洁剂。
“这里。”陆飞走到最里面的墙边,摸索着。墙上有一块墙板的颜色略深,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他用力一推,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气味。
倒计时:00:15。
“准备好了吗?”林深问。
众人点头。
倒计时归零。
通道里的应急灯突然全部亮起,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墙壁是的水泥,地面有轨道,像是运送物品用的。
而在通道尽头,大约二十米处,他们看到了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里面透出屏幕的冷光。
还有……音乐声。
很轻,很慢的钢琴曲。
是《致爱丽丝》。
徐雅生前最喜欢的曲子,据记记载。
音乐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温柔得诡异。
林深呼吸,第一个走进通道。
墙上的摄像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二十三步。
这是林深在心里数的步数。
正好对应二十三个人。
还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当他走到门口,看向那个房间时,他明白了陈启明为什么会崩溃。
房间里确实有二十三个显示屏。
但不止如此。
每个屏幕下方,都放着一件物品。
徐雅的屏幕下是那只布偶兔子。
秦远志的屏幕下是一副老花镜。
周远的屏幕下是一个实验记录本。
白瑾的屏幕下是一个医用注射器。
苏雨薇的屏幕下是一枚火焰针的复制品。
沈墨的屏幕下是一支建筑铅笔。
方薇的屏幕下是一份法律文件。
吴老先生的屏幕下是一张支票复印件。
陆飞的屏幕下是一台摄像机。
陈启明的屏幕下……是一捆钞票,用透明的塑料膜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回报:37倍。”
而其他那些研究员、保安、清洁工、行政秘书、记者的屏幕下,也都放着代表他们“报酬”的物品:研究员是论文复印件,保安是执勤表,清洁工是工资单,秘书是会议记录,记者是一本刊登了他文章的杂志。
但最让林深感到脊椎发冷的,是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从身形看,像是陈启明。
音乐还在继续。
《致爱丽丝》弹到最温柔的那段旋律。
然后,椅子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不是陈启明。
是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穿着八年前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着他们,眼睛空洞。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深读懂了唇语。
她说:
“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