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片污浊。
滚烫的糊状物已经不再冒热气,冰冷的泥土和枯草碎屑混杂其中,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褐色的粘稠质地。破碎的陶片边缘锋利,反射着冰冷的光。张小泉还倒在地上,双手烫得通红,满脸惊惧和痛苦,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林宸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院子里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涟漪。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惊愕、不解、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他疯了?他真的要喝那摊东西?那不是水,不是饭,那是被踹翻在地、混合了泥土、草屑、甚至可能还有张小泉手上血污的垃圾!喝下去,和吃土喝尿有什么区别?这是对自己极致的侮辱,是比鞭子抽打、比饥饿折磨更残酷的精神凌虐!
周明也愣住了。他脸上的阴狠和暴怒僵在那里,三角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带着探究的阴冷所取代。他盯着林宸,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
“你……说什么?”周明的声音有些涩,像是没听清。
林宸拄着斧头,身体因为极度的虚弱和伤痛而微微摇晃,但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再次重复,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说,我渴了。这碗‘饭’,既然是我的,我喝了它,再去领鞭子。”
他特意在“饭”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院子里的杂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张小泉也忘了手上的疼痛,呆呆地看着林宸,眼泪都忘了流。那两个准备拖走张小泉的杂役头目,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周明。
周明的脸色变幻不定。林宸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想要的,是看到这个倔强小杂役的崩溃、求饶、恐惧,而不是这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平静。喝下那摊东西,确实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但反过来,却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周明的脸上——看,你也就只能我做到这种地步了。
而且,林宸主动提出喝掉那污物,等于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认了”这碗饭,也“认了”接下来的惩罚。这样一来,他周明再揪着不放,或者再加罚,反而显得他气量狭小,不通情理。毕竟,对一个主动喝下那种东西的人,还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羞辱呢?
更重要的是,林宸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周明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那不是恐惧,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仿佛他喝下的不是污物,而是某种宣告。
“好,好,好!”周明忽然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尖利,“林宸,你有种!想喝?那就喝!当着大家的面,一滴不剩地给我喝下去!喝完,立刻滚去刑房领你的四十鞭!”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子是真有种,还是装腔作势!喝下那东西,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再加上四十鞭……周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宸惨房的下场。
林宸没有再说话。他松开拄着的斧头,斧头哐当一声倒在泥地上。他弯下腰,动作因为腿伤和虚弱而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僵硬。他没有去捡那些破碎的陶片,而是伸出那双同样布满水泡、血痕和泥土的手,直接捧起了地上最大的一滩、尚且有些湿润的糊状物。
冰冷、粘稠、沙砾的粗糙感、腐烂草叶的触感、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馊腐败气味,瞬间充斥了他的感官。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几乎要当场吐出来。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恶心、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将那一捧污物,凑到了嘴边。
没有任何犹豫,他张开裂的嘴唇,将那冰冷粘稠、混合着泥土沙石、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
粗糙的颗粒刮擦着喉咙,腐败的味道冲进鼻腔,胃部传来强烈的排斥和痉挛。但他只是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吞咽着。一口,又一口。将手心里捧起的污物吃得净净,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手掌上的残渣。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痛苦和折磨。
当他终于停下,直起身,摊开空空如也、沾满污渍的双手时,整个院子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发白,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忍不住呕起来。就连周明,看着林宸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和那双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心头也莫名地跳了一下。
“喝完了。”林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周明,“周管事,我现在,可以去刑房了吗?”
周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杂役头目:“带他去刑房!”
这一次,没人去碰张小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林宸身上。
林宸没有要人搀扶,他弯下腰,重新捡起那作为拐杖的木棍,然后,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朝着院子角落那间黑漆漆的刑房挪去。他的脚步很慢,很稳,只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拦。所有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他走向那扇象征着痛苦和死亡的门。
刑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那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涌出。执刑的老头依旧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看到林宸进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神色复杂的杂役头目,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趴下。”老头的声音依旧涩沙哑,仿佛对刚刚发生在院子里的一切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这一次,林宸没有再提任何条件。他沉默地走到木架前,解开上衣,趴了下去,将血肉模糊、新旧伤交叠的背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即将落下的鞭子前。
老头站起身,取下那乌黑油亮的皮鞭。
呼——啪!
第一鞭落下,抽在早已皮开肉绽的旧伤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昨晚更甚,因为身体状态更差,也因为刚刚喝下的污物正在胃里翻江倒海。林宸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抓住了木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啪!啪!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精准地撕裂皮肉,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四十鞭,不是二十鞭。数量翻倍,意味着痛苦翻倍,对生命力的消耗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
林宸的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反复徘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飘到冰冷的上空,俯瞰着下面那个正在被残忍鞭挞的、名叫“林宸”的可怜虫。胃里那污浊的东西在翻腾,混合着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但又被强行压下。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不是集中对抗疼痛,而是集中回忆。回忆系统提供的修正后《引气诀》图谱,回忆那些呼吸的节奏,灵气运行的细微路径。他开始尝试,在每一次鞭子落下、带来剧痛冲击的瞬间,按照图谱中某个应对“外力冲击”的、极其细微的气息调整法门,极其勉强地引导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去“包裹”、“缓冲”被抽打的部位。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灵气太弱,伤势太重,鞭挞太猛烈。但奇异的是,当他真的这么尝试时,那非人的剧痛,似乎……真的被分散了一丝?不是减轻,而是仿佛有一部分被那虚无缥缈的意念和微弱灵气“吸收”或者“转移”了。同时,每一次成功的、哪怕只是意念上的引导,丹田里的那丝灵气,似乎都会微微活跃一下,然后被系统悄无声息地转化掉一点点,补充进能量条。
【能量+0.001…】
【能量+0.002…】
【能量+0.001…】
微乎其微,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在增加。仿佛这具身体承受的极致痛苦,在某种层面上,也成了一种另类的、残酷的“修炼”资源。
二十……三十……三十五……
鞭挞还在继续。林宸的背部早已没有一块好肉,鲜血顺着木架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只有跳动的黑暗和金星。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四十!
最后一鞭落下,老头利落地收鞭。林宸的身体软软地趴在木架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老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他没说什么,走回条凳坐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
那两个等在门口的杂役头目,看着林宸血肉模糊的背,脸上也露出了惊惧之色。四十鞭,能扛下来没断气,已经是奇迹了。两人对视一眼,上前将林宸从木架上解下。林宸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全靠两人架着,才没有直接瘫在地上。
“扔回他柴房。”周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刑房门口,冷冷地吩咐道,“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两个杂役头目不敢怠慢,架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林宸,快步走向那间偏僻的柴房,像是拖着一件垃圾。到了门口,他们直接松手,将林宸扔在了冰冷的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柴房的门被哐当一声带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和声音。
林宸趴在冰冷湿的泥地上,一动不动。极致的痛苦、失血、虚弱、寒冷,以及胃里那污物带来的持续恶心和绞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深渊。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眉心深处,那股自从系统激活后就一直存在的、微弱的温热感,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清凉的、微弱却带着顽强生机的气息,从那温热的核心涌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背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翻腾不休的胃部。
这股清凉气息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胃部的翻江倒海,也似乎被镇压下去了一分。虽然效果微弱,却像在即将溺毙时吸入的一口空气,硬生生将他从彻底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系统?还是那枚融入眉心的玉佩残骸在发挥作用?
林宸不知道。他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只能凭借着那一点清凉气息带来的短暂清醒,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如同垂死的爬虫,挪动到那堆草旁,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是彻底的、深沉的昏迷。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柴房的门,再次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是李老柴。他手里依旧端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陶罐,另一只手紧紧捂着罐口。他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而迅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快步走到草堆旁,看到趴在那里、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林宸,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上了浓重的悲伤和痛惜。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林宸背上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衫,看到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时,手都颤抖起来。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李老柴喃喃低语,声音哽咽。他放下陶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碾碎的、枯的草药粉末,还有一小块相对净的粗布。他颤抖着手,将草药粉末仔细地撒在林宸背部的伤口上,然后又用那块粗布,蘸着陶罐里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液体,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和擦拭林宸脸上、手上的污渍和血痂。
陶罐里是他偷偷熬的草药汤,混合了一些止血消炎的普通草叶,效果有限,但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或许是草药的,或许是那擦拭的动作,林宸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李老柴动作一僵,连忙停手,压低声音呼唤:“宸小子?宸小子?能听见吗?”
林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一个佝偻的、轮廓模糊的影子。是李老柴。
“李……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微弱嘶响。
“别说话,别动。”李老柴连忙制止他,将陶罐凑到他嘴边,“喝点药汤,吊着口气。”
温热的、带着苦涩草药味的液体流入口中,滑过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却因为那污物而依旧绞痛痉挛的胃里。林宸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每咽下一口,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喝了几口药汤,那清凉气息似乎也随着药汤的滋润而略微增强了一丝,让他恢复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清醒。他看向李老柴,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老柴明白他的意思,一边继续喂他药汤,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说道:“张小泉没事,就是手烫伤了,我给他也上了点药。周扒皮没再追究……不过,宸小子,你这次……唉……”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你不该那么硬顶的……周扒皮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不会放过你。还有王虎……赵师姐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
林宸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表示知道。
李老柴喂他喝完药汤,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背上的伤口,重新撒上药粉,然后用净些的布条尽量包扎了一下。做完这些,他坐在草堆旁,看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林宸,沉默了许久。
柴房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宸小子,”李老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恐惧和追忆的沧桑,“你……你是不是,真有一块玉?白色的,带着点青边的?”
林宸心头猛地一跳。玉佩?李老柴也知道?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眼神看着李老柴。
李老柴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低语起来,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二十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冬天,比现在还冷……山里下了好大的雪……”
“那会儿,青云门还不是现在这样。虽然也分三六九等,但没这么……没人味儿。”李老柴的眼神变得空洞,“后来,出事了。天劫之乱……你知道天劫之乱吗?”
林宸微微摇头。记忆里没有。
“不知道也好。”李老柴苦笑,“那不是什么好事。听说是天上的仙人打架,波及了人间。好多修仙的大宗门、大家族,一夜之间就没了。我们青云门也受了波及,死了好些仙师……”
“乱了一阵子,后来总算消停了。但有些人,不消停。”李老柴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新上位的那些……仙师们,开始……清洗。”
“清洗?”林宸嘶哑地重复,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嗯,清洗。”李老柴点头,浑浊的眼里浮现出深切的恐惧,“清洗那些……在‘天劫之乱’中站错了队,或者……血脉‘不纯’的家族和势力。那段时间,山下的镇子,山里的别院,到处都在抓人,人……血把雪都染红了。”
“咱们杂役院里,当时也有几个人,是那些被清洗家族的……仆役或者远亲。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老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其中有一个,姓张,是个花匠,手艺很好,对我有恩。他偷偷告诉过我,他原来的主家,姓……姓‘天宸’。”
天宸?!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林宸脑海中炸响!不是声音的炸响,而是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冰封的东西,被这两个字狠狠触动,猛地一颤!
嗡——!
眉心处那股一直存在的温热感,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沸腾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从眉心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全身!这感觉,比昨晚初次引气时强烈了何止百倍!仿佛他整个身体,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骼,都在因为这个姓氏而共鸣、而战栗、而……苏醒?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疯狂闪烁,鲜红的、前所未有的警报信息瞬间刷满了整个视野: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同源血脉信息!】
【深层血脉封印(第一重)被动触发!】
【血脉共鸣度急剧上升!】
【未知能量回路激活!】
【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
【血脉感应功能强制触发并解锁!】
【正在分析源……关键词:‘天宸’……关联性:99.97%!】
【警告!警告!此信息关联极高层次禁忌因果!强烈建议宿主立即切断信息接收!】
【强制保护机制启动失败……能量不足……】
【记录:宿主与‘天宸’血脉存在深度关联,可能性极高。】
【新增状态:血脉躁动(轻微),能量流失加速。】
【系统能量:2.33/100(持续缓慢下降中)】
天宸!天宸血脉?!
林宸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冰冷,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系统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警告,以及那血脉深处真实不虚的共鸣与灼热!
原主姓林,不姓天宸。但系统却说,与“天宸”血脉关联可能性极高!那块残破的玉佩,系统的激活,眉心那奇异的温热感,此刻血脉的躁动……难道,原主的父母,是那个被清洗的“天宸”家族的幸存者或相关者?那块玉,是“天宸”家族的信物?而自己穿越而来,灵魂与这具身体融合,竟然也触发了这潜藏的血脉?
那所谓的“高维能量波动”、“时空跃迁”……难道也与此有关?
李老柴并未察觉林宸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恐惧中,被林宸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青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话头,紧张地问:“宸小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
“没……事。”林宸强行压下喉咙里涌起的腥甜,和那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血脉灼烧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必须知道更多!“李伯……那个‘天宸’……后来呢?那些被清洗的人……都死了吗?有没有……幸存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急促。
李老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一愣,看着他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但还是低声道:“都死了……据说都死了。青云门当时也参与了清洗,派了不少人下山……那个张花匠,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失踪的。有人看见,是几个穿着内门服饰的仙师,半夜把他带走的,再也没回来。”
“至于幸存者……”李老柴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张花匠失踪前,有天晚上喝醉了,拉着我哭,说他对不起主家,没保护好小少爷……还说,小少爷被一个忠仆拼死送走了,不知道送到了哪里,是死是活……他还说,主家留了样东西给小少爷,是一块祖传的玉佩,叫什么……‘天宸佩’?能小少爷平安,但也是催命符……”
天宸佩!
林宸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是了!就是它!那枚残破的、融入眉心、激活了系统的玉佩!原主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东西!这具身体,竟然真的是那个被清洗的“天宸”家族遗孤?!而自己,阴差阳错,顶替了这个身份,也继承了这份可能带来身之祸的血脉和因果!
难怪周明和王虎都在打听玉佩!他们是否也知道“天宸”家族的事?是单纯贪图宝物,还是……受命追查余孽?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比刑房的鞭子更冷,比地上的污物更令人作呕。他原本以为,自己面临的只是底层杂役的生存困境,最多加上周明、王虎这些恶霸的欺压。但现在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了何止千百倍!水面之下,隐藏着二十年前的血腥清洗,隐藏着可能波及整个修真界的巨大阴谋和危险!
“宸小子,你……”李老柴看着林宸急剧变幻的脸色,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你打听这个什么?难道你……你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和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宸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沸腾的血脉和混乱的思绪。系统界面上,【血脉感应】功能已经解锁,一个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红色光点,正在他身体内部(大概是心脏附近)缓缓闪烁,旁边标注着【血脉源力(未激活,封印状态)】。
而能量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2.30…2.28…2.26……】血脉的躁动,似乎正在加速消耗他本就微薄的生命力和系统能量。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混乱和惊惧已经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他看着李老柴,缓慢而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伯,今晚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从此以后,忘掉‘天宸’这两个字,忘掉张花匠,忘掉你跟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这对你,对我,都好。”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让李老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连忙点头:“我懂,我懂!今晚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问!”
“还有,”林宸补充道,目光看向门口,“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不要靠近我。就当我……已经死了。”
李老柴愣住了,看着林宸那决绝而冰冷的眼神,老眼里涌上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罐还剩一点的药汤轻轻放在林宸手边,然后,站起身,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柴房,轻轻带上了门。
柴房里,重新只剩下林宸一人,和无边的黑暗、冰冷,以及那在血脉深处无声咆哮、在系统界面上疯狂闪烁的警告。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背部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胃里污物残留的恶心,以及那血脉深处不断翻腾的灼热和虚弱。
天宸血脉……二十年前的清洗……青云门也参与了……玉佩是催命符……
周明,王虎,或许还有更多人,在暗中觊觎或追查……
前路,似乎只剩下无边的悬崖和深渊。
但不知为何,在这极致的绝望和危机中,林宸的心中,那点属于“锋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缓缓抬起手,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系统能量:【2.24/100】,仍在下降。
血脉感应功能已解锁。
修正后的《引气诀》图谱已在脑海。
战斗行为分析模块记录着王虎的弱点。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黑暗中,他再次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呼吸,对抗着血脉的躁动和身体的剧痛,按照图谱,极其缓慢地,捕捉、引导空气中那些冰凉的、滑溜的灵气细丝。
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能量,更多的能量。用来镇压血脉躁动,用来修复伤势,用来……活下去,然后,掀翻这该死的棋盘!
夜色,愈发深重。远处山巅,似乎有闷雷滚滚,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