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层峦,叠至天际,名为“望舒崖”。崖下住着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里的人,世代靠着山林谋生,也世代望着头顶的月亮长大。老人们总在夏夜的晒谷场旁,摇着蒲扇对孩童们说:“月亮是天的眼眸,每百年便会倦一次,眨一下眼,便会缺一角。这一角,是天的叹息,也是衔月鸟的使命。”
孩童们仰着小脸,望着头顶圆满的月亮,眼睛亮得像撒了碎星:“衔月鸟是什么?它能把月亮补好吗?”
老人们便会沉默片刻,指尖划过眼角的皱纹,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敬畏与怅惘:“衔月鸟是天造的灵物,更是上古望舒女神的遗泽。相传上古之时,月亮本是女神望舒的玉轮仙车,她驾着玉轮巡夜,以清辉滋养世间生灵,让暗夜有了光明。后来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倾西北,星河倒灌,玉轮被戾气所伤,崩缺一角,望舒女神耗损毕生精气稳住玉轮,却无力将其补全,临终前,她以自身神羽为骨、星光为血、晨露为魂,化出衔月鸟,赐它百年寿命,命它世代守护玉轮,每百年便采集星光、晨露与灵枝,修补玉轮缺口,守住世间暗夜的微光。这鸟浑身覆着银灰色的羽毛,那是女神的神羽所化,翅尖沾着星光,鸣声能引动晨露,便是女神当年的低语。只是,女神曾立下神谕,见过衔月鸟真容者,要么被神泽抹去记忆,要么便需承下守护之责,最终化入星河,成为玉轮的守护者。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见过的人,要么忘了,要么,便成了天的一部分。”
孩子们似懂非懂,叽叽喳喳地争论着衔月鸟的样子,争论着望舒女神的模样,唯有角落里一个名叫阿禾的少年,沉默地望着月亮,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阿禾今年十二岁,父母早亡,靠着村里人的接济长大,性子孤僻,不喜欢和同伴打闹,总爱一个人跑到望舒崖的半山腰,坐在那棵几百年的老松树下,望着月亮发呆。他总觉得,月亮不像老人们说的那样,只是天的眼眸,它更像一座孤寂的仙宫,藏着望舒女神的遗憾,藏着衔月鸟的使命,更像一个孤独的巨人,静静地悬在夜空里,藏着无尽的心事。他曾听村里最老的阿婆说,望舒崖便是女神当年坠落的地方,崖名便是为了纪念她,崖上的草木,都沾染着女神的神泽。
这一年,正是百年一遇的“月缺之年”。入秋之后,月亮便渐渐开始残缺,起初只是一道细微的裂痕,像被无形的刀子划了一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子一天天过去,那道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直到深秋的一个夜晚,阿禾再次坐在老松树下,望着头顶的月亮时,才发现,月亮已经缺了大大的一角,像一个被咬过的玉盘,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都带着一丝残缺的悲凉。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阿禾第一次见到了衔月鸟。
那是子时刚过,山间的雾气正浓,带着草木的清香,缠绕在老松树的枝上,像一层薄薄的纱。阿禾正望着残月出神,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鸟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丝淡淡的星光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夜空之中,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正缓缓掠过,那身影不大,约莫只有雄鹰那般大小,浑身覆着银灰色的羽毛,羽毛在残月的微光下,闪烁着淡淡的星光,翅尖拖曳着一缕缕细碎的银辉,像流星划过夜空,却又比流星更柔和,更静谧。它的喙细细长长的,呈淡金色,嘴里衔着一细细的树枝,树枝上沾着晶莹的露水,露水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闪烁着微光。
那便是衔月鸟。
阿禾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想起了老人们说的话,见过衔月鸟的人,要么忘了,要么便成了天的一部分。可他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好奇,他静静地坐在老松树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看着它朝着残月飞去,身影渐渐变得渺小,最终落在了残月的缺口处,消失不见。
从那以后,阿禾每天都会准时来到老松树下,等待着衔月鸟的出现。他发现,衔月鸟总是在子时出现,趁着山间雾气最浓、星光最亮的时候,从望舒崖的顶端飞来,衔着树枝和露水,飞到残月的缺口处,修补着那道深深的裂痕。它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每一次衔来树枝,都会用喙小心翼翼地将树枝放在缺口处,再用晨露一点点浸润,最后,用翅尖沾着星光,轻轻拂过树枝,让星光渗入树枝之中,让树枝与月亮的缺口紧紧贴合在一起。
阿禾看得入了迷,他发现,衔月鸟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哪怕每一次修补,只能填补缺口的一丝一毫,它也从未放弃过。有时候,山间会下起大雨,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连老松树都被吹得摇摇晃晃,阿禾以为,衔月鸟不会来了,可他依然坐在老松树下,等待着。果然,子时一到,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便会冲破风雨,准时出现,它的羽毛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沉重,翅尖的星光也黯淡了许多,可它依然衔着树枝和露水,艰难地朝着残月飞去,丝毫没有退缩。
有一次,狂风卷着一块碎石,朝着衔月鸟飞去,阿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小心!”
衔月鸟似乎被惊动了,猛地转过头,朝着阿禾的方向望来。那是阿禾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很大,呈淡蓝色,像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深邃,里面藏着无尽的孤独与疲惫,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它看了阿禾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避开了那块碎石,然后,便再次转过身,继续修补残月,仿佛刚才的惊扰,从未发生过。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心里充满了愧疚。他知道,衔月鸟是孤独的,它的使命是伟大的,而自己的一声呼喊,或许,已经打扰到了它。从那以后,阿禾变得更加安静,他不再敢出声,甚至不敢轻易挪动身体,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松树下,远远地望着衔月鸟,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属于他和衔月鸟的秘密。
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山间下起了大雪,望舒崖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呼啸,刺骨的冷。阿禾依然每天都会来到老松树下,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知道,衔月鸟的修补工作,越来越艰难了,冬天的晨露很少,树枝也很难寻找,他想,自己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着它,不打扰它,看着它一点点把月亮补好。
有一天,阿禾像往常一样,来到老松树下,等待着衔月鸟的出现。可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也过了,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阿禾的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衔月鸟怎么了,它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他忍不住站起身,朝着望舒崖的顶端望去,望舒崖的顶端,被白雪覆盖,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阿禾的心里,越来越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朝着望舒崖的顶端爬去。望舒崖很高,很陡,积雪很厚,脚下很滑,每爬一步,都异常艰难,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足坠落,粉身碎骨。可阿禾没有害怕,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衔月鸟,看看它到底怎么了。
他爬了很久,很久,手指被冻得僵硬,磨出了血泡,血泡被白雪冻住,又疼又麻,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可他依然没有放弃,他咬着牙,一点点地向上爬,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了望舒崖的顶端。
望舒崖的顶端,一片平坦,积雪很深,寒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崖顶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上古神纹,纹路间萦绕着淡淡的银辉,那是望舒女神当年留下的神印,据说能镇压山间戾气,护佑衔月鸟修行。阿禾站稳身体,朝着四周望去,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巢,筑在那块刻有神纹的青石旁的巨大岩石上。那个巢,不像其他鸟类的巢那样,用杂草和泥土搭建,它是用无数细细的灵枝搭建而成,每一灵枝都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那是只有望舒崖深处才有的“望舒枝”,是女神当年亲手栽种的灵木。树枝上,沾着晶莹的露水和细碎的星光,露水并非寻常晨露,而是女神神泽凝结的“清露”,星光则是玉轮逸散的仙光,巢的周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银辉,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那是女神的神念所化,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巢。
而衔月鸟,正静静地躺在巢里,闭着眼睛,浑身的羽毛都失去了往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翅尖的星光也几乎消失殆尽,它的一只翅膀,微微下垂,羽毛上,沾着淡淡的血迹,看起来,异常虚弱。
阿禾的心里,一阵心疼,他轻轻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衔月鸟。他知道,衔月鸟一定是太累了,它为了修补残月,耗尽了自己的力气,又或许,是在寻找树枝和露水的时候,遇到了危险,受了伤。
就在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云层,洒在了望舒崖的顶端,也洒在了那个小小的巢上,洒在了那块刻有神纹的青石上。青石上的神纹忽然亮起,射出一道道银辉,与巢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阿禾愣住了,他惊讶地发现,那个小小的巢,竟然与头顶残月的缺口,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更让他震撼的是,巢的中央,嵌着一块小小的玉片,玉片的纹路,与青石上的神纹一模一样,与残月缺口的纹路也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了老人们说的神话,这巢,本不是普通的鸟巢,它是望舒女神当年修补玉轮时,遗落的一块玉髓所化,是玉轮的“碎片”,是月亮最深的“伤疤”,更是女神神念的寄托。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残月,又看了看脚下的巢和青石,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老人们说的没错,月亮每百年缺一角,那一角,是天的叹息,是玉轮未愈的伤痕,更是望舒女神未竟的心愿。而衔月鸟,并非只是单纯地修补残月,它是女神精气所化,它采集望舒枝、清露和星光,不仅仅是为了修补残月,更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守护这道属于玉轮、属于望舒女神,也属于它自己的伤疤,完成女神临终前的嘱托。它的使命,是伟大的,是上古神谕赋予的责任,可它的孤独,也是深入骨髓的,它一生都在修补玉轮的伤疤,一生都在守护女神的遗愿,一生都在坚守上古的承诺,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理解,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陪伴,唯有这块青石,唯有这望舒崖,陪着它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百年。
衔月鸟似乎感受到了阿禾的目光,也感受到了青石神纹的悸动,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淡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孤独,眼眸深处,还藏着一丝上古神物的威严,那是望舒女神的气息。它看了阿禾一眼,那一眼,仿佛跨越了千年,藏着感谢,藏着嘱托,也藏着无尽的悲凉。它轻轻扇动了一下受伤的翅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鸣叫,那鸣叫声很轻,很柔,不像寻常鸟鸣,反倒像一段古老的歌谣,婉转悠长,那是望舒女神当年巡夜时唱的歌谣,是衔月鸟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带着无尽的悲凉,却又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感激这个少年,读懂了它的孤独,读懂了它的使命。
阿禾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朝着衔月鸟,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向它承诺,自己会守护好这个秘密,守护好它的家园,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它。衔月鸟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再次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巢里,开始休息,它的身体,在晨曦的照耀下,渐渐泛起了淡淡的微光,仿佛在一点点恢复力气。
从那以后,阿禾不仅每天都会来到老松树下,等待着衔月鸟的出现,还会悄悄地爬到望舒崖的顶端,给衔月鸟带来一些柔软的树枝和净的露水。他不敢靠近衔月鸟的巢,只是把树枝和露水,放在巢旁边的岩石上,然后,便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看着衔月鸟,直到它醒来,衔着树枝和露水,朝着残月飞去,他才会悄悄地离开。
村里的人,渐渐发现了阿禾的异常。他们发现,阿禾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每天都会一个人跑到望舒崖,很晚才回来,身上,总是沾着泥土和露水。有人问他,每天都去望舒崖做什么,阿禾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老人们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都很着急,他们想起了关于衔月鸟的传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敢多问,只是常常叮嘱他,不要一个人跑到望舒崖的顶端,那里很危险。
阿禾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却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决定。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守护好衔月鸟的秘密,守护好它的家园,哪怕被所有人误解,哪怕被所有人孤立,他也不会后悔。他常常坐在望舒崖的顶端,望着衔月鸟修补残月的身影,心里想着,或许,这就是最深的守护吧,不打扰,不纠缠,只是静静地陪着,看着它完成自己的使命,看着它守护好自己的家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十年过去了。阿禾,已经从一个十二岁的懵懂少年,长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的个子长高了,面容也变得沉稳了许多,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沧桑,少了一丝青涩。这十年里,他一直守护着衔月鸟的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每天都会来到望舒崖,陪着衔月鸟,看着它一点点地修补残月,看着月亮的缺口,一点点地变小。
这十年里,衔月鸟的伤势,渐渐恢复了,它的羽毛,又重新变得银亮,翅尖的星光,也重新变得璀璨,它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坚定。它依然每天都会在子时出现,衔着树枝和露水,飞到残月的缺口处,修补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裂痕。它和阿禾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当阿禾把树枝和露水放在岩石上,它都会朝着阿禾的方向,轻轻鸣叫一声,像是在道谢,而阿禾,也会朝着它,轻轻点头,像是在回应。
村里的人,依然不理解阿禾,他们觉得,阿禾是被望舒崖的邪气迷了心窍,才会每天都跑到那里,荒废了自己的青春。有人劝他,找一个姑娘,成一个家,安安稳稳地过子,不要再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阿禾,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有我要守护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放弃。”
阿禾的话,让村里的人很无奈,他们渐渐放弃了劝说,只是偶尔,会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个傻子,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可阿禾,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议论,他的心里,只有衔月鸟,只有那个属于他和衔月鸟的秘密,只有那份无声的守护。
又过了二十年,阿禾,已经变成了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他的头发,已经有了几丝白发,眼角,也长出了淡淡的皱纹,面容,变得更加沧桑,可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依然清澈,像年轻时一样,藏着一份执着与温柔。这二十年里,月亮的缺口,已经缩小了很多,只剩下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淡淡的印记,印在月亮上,清冷而温柔。
衔月鸟的修补工作,也变得越来越轻松,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要耗费大量的力气,它有时候,会在修补完残月之后,落在望舒崖的顶端,静静地陪着阿禾,看着天边的星辰,听着山间的风声,仿佛,这是它百年以来,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这二十年里,村里的老人们,渐渐老去,一个个离开了人世,那些曾经议论过阿禾的人,也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们发现,阿禾虽然孤僻,虽然执着,却有着一颗善良而坚定的心,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念,默默地过着自己的子。有人问他,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不孤单吗?阿禾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头顶的残月和天边的衔月鸟,说:“我不孤单,我有它们陪着,足够了。”
阿禾的话,让很多人都深受触动,他们开始明白,阿禾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秘密,更是一份伟大的孤独,一份无声的温柔。他们不再议论阿禾,不再打扰阿禾,只是默默地尊重着他的选择,有时候,看到阿禾从望舒崖上下来,会主动给他递上一杯热水,或者一碗热饭,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这个孤独的守护者。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又过了几十年,阿禾,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像山间的白雪,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布满了整张脸庞,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走路,都需要拄着一拐杖,脚步,蹒跚而缓慢。可他依然每天都会来到望舒崖,来到老松树下,来到衔月鸟的巢旁,守护着它,陪着它。
这几十年里,月亮的缺口,已经变得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月亮脸上的一道泪痕,温柔而凄美。衔月鸟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许多,它的羽毛,虽然依然银亮,却也多了几丝黯淡,翅尖的星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要衔着树枝和露水去修补残月,只是偶尔,会飞到残月的缺口处,用翅尖沾着星光,轻轻拂过那道淡淡的痕迹,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在告别。
阿禾知道,残月快要复圆了,衔月鸟的使命,也快要完成了。而他,也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这些年来,他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衔月鸟,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亲人,一生都很孤独,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觉得,能守护着衔月鸟,能守护着这份伟大的孤独,能让衔月鸟的使命,不被任何人打扰,就是他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情。
有一天,阿禾像往常一样,拄着拐杖,慢慢地爬到了望舒崖的顶端。他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地望着衔月鸟,衔月鸟,也静静地躺在巢里,望着阿禾,淡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的孤独与疲惫,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温柔和不舍。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没有说话,却仿佛,已经把所有的心意,都传递给了对方。
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夜幕,渐渐褪去,晨曦,透过云层,洒在了望舒崖的顶端,洒在了阿禾的身上,也洒在了衔月鸟的身上,洒在了那个小小的巢上,洒在了头顶的残月上,更洒在了那块刻有神纹的青石上。青石上的神纹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银辉,直冲云霄,与残月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夜空,照亮了整个望舒崖,照亮了阿禾和衔月鸟的身影。阿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暖而厚重的力量从青石中涌出,那是望舒女神的神泽,是女神跨越千年的回应,回应着衔月鸟的坚守,也回应着他一生的守护。
阿禾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残月,眼里,充满了惊喜。他看到,残月上那道最后的裂痕,正在一点点地愈合,一点点地消失,月亮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圆满,变得完整。清冷的月光,变得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温暖,像母亲的怀抱,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大地,笼罩着望舒崖,笼罩着他和衔月鸟。
衔月鸟,也缓缓地站起身,它展开翅膀,扇动了一下,银灰色的羽毛,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星光,翅尖拖曳着一缕缕细碎的银辉,像流星划过夜空,璀璨而美丽。它朝着残月,轻轻地飞去,飞到了残月的顶端,展开翅膀,静静地悬在夜空之中,它的鸣叫声,传遍了整个望舒崖,传遍了整个山林,那鸣叫声,不再是悲伤的叹息,而是喜悦的欢呼,是解脱的释然,是温柔的告别。
残月,终于复圆了。
一轮圆满的明月,悬在夜空之中,洁白如玉,晶莹剔透,清冷而温柔,明亮而璀璨,照亮了整个大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的黑暗,驱散了所有的孤独,带来了无尽的光明和温暖。
就在这时,阿禾的身体,忽然发出了一道淡淡的星光,那道星光,与青石的银辉、月亮的清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照亮了整个望舒崖。他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弱而沉重,他的白发,渐渐变成了细碎的星光,他的皱纹,渐渐消失不见,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得透明,一点点地化作了无数细碎的星辰,朝着夜空飞去。他知道,这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望舒女神的馈赠,是女神感念他一生的守护,感念他守住了上古的秘密,守住了衔月鸟的孤独,守住了玉轮的微光,赐他星辰之身,让他永远守护着衔月鸟,守护着月亮,守护着这份上古的承诺。
阿禾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结束了,他快要化作星辰,成为天的一部分了。他朝着衔月鸟的方向,轻轻地望去,眼里,充满了温柔和不舍,也充满了欣慰和安心。他做到了,他守护了衔月鸟的秘密,守护了它的家园,守护了这份伟大的孤独,他让衔月鸟,能够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能够不被任何人打扰,能够在孤独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伟大。
衔月鸟,似乎感受到了阿禾的心意,它猛地转过头,朝着阿禾化作星辰的方向望去,淡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它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温柔的鸣叫,那鸣叫声,充满了不舍和感激,传遍了整个夜空,仿佛在向阿禾告别,仿佛在向这个守护了它一生的人,表达自己最深的谢意。
阿禾化作的星辰,在夜空中,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明亮的星河,星河的光芒,柔和而温暖,照亮了衔月鸟的归途。衔月鸟,静静地悬在夜空之中,望着那道明亮的星河,望着那轮圆满的明月,望着望舒崖顶端那个小小的巢——那个曾经是月亮伤疤,如今却只剩下一缕淡淡星光的巢,它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它知道,阿禾,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他化作了星辰,永远地守护着它,永远地照亮着它的归途,永远地陪伴着它,再也不会让它感到孤独。
衔月鸟,扇动了一下翅膀,朝着那道明亮的星河,轻轻地飞去,它的身影,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轻盈,格外美丽。它飞过星河,飞过明月,飞过望舒崖,朝着远方飞去,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的家园,已经完好无损了,而它,也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了,因为,有无数的星辰,在陪着它,有那轮圆满的明月,在陪着它,有那个守护了它一生的人,在陪着它。
望舒崖下的村落里,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望着头顶那轮圆满的明月,望着夜空中那道明亮的星河,眼里,充满了惊喜和敬畏。他们不知道,这轮圆满的明月,背后,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他们不知道,那道明亮的星河,是一个怎样的人,化作而成;他们不知道,有一只孤独的衔月鸟,用百年的时光,修补着月亮的伤疤;他们更不知道,有一个少年,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这份孤独的伟大,守护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人们,又开始摇着蒲扇,对孩童们说:“月亮复圆了,衔月鸟的使命,也完成了。它是望舒女神的遗泽,是上古神谕的坚守者,如今使命得成,便带着星光,飞向了远方,去追寻女神的踪迹。而那些照亮它归途的星辰,是守护它的人,是一个用一生守住上古秘密的少年,是望舒女神感念他的忠诚,赐他星辰之身,让他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月亮,守护着衔月鸟。上古之时,望舒女神以精气化衔月鸟,以神念护望舒崖,如今,少年以一生赴守护,以魂魄化星辰,这便是上古以来,最动人的约定,最无声的坚守。”
孩童们仰着小脸,望着头顶的明月和星河,眼睛亮得像撒了碎星:“守护者是谁呀?他为什么要守护衔月鸟呢?”
老人们便会沉默片刻,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温柔和敬畏:“他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也是一个伟大的守护者,更是上古神约的践行者。他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衔月鸟的秘密,守护着望舒女神的遗愿,守护着那份注定孤独的伟大,守护着上古以来的光明约定。他告诉我们,最深的守护,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陪伴,而是默默的守护,是不打扰,是让那些注定孤独的伟大,能够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是守住上古的承诺,守住世间的微光,守住每一份不为人知的坚守。”
孩童们似懂非懂,叽叽喳喳地争论着,而夜空之中,那轮圆满的明月,依然静静地悬在那里,清冷而温柔,明亮而璀璨,照亮了整个大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那道明亮的星河,依然在夜空中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照亮着衔月鸟的归途,也照亮着每一个孤独的灵魂,每一份伟大的坚守。
很多年以后,望舒崖的顶端,依然有一棵老松树,松树的旁边,依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偶尔会有一细细的树枝,沾着晶莹的露水,闪烁着淡淡的星光。有人说,那是衔月鸟回来过,它来看望那个化作星辰的守护者;有人说,那是星辰的光芒,凝结而成,是守护者,依然在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那轮圆满的明月,守护着那份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在遥远的夜空之中,总有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循着星河的光芒,缓缓归来,它落在望舒崖的顶端,望着那道明亮的星河,望着那轮圆满的明月,静静地停留片刻,然后,便再次朝着星河的方向飞去,仿佛,在与那个守护了它一生的人,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感激。
相传,每百年,月亮依然会缺一角,那是玉轮上古的伤痕在戾气侵蚀下再度开裂,衔月鸟依然会循着望舒女神的气息飞来,采集望舒崖的灵枝、女神神泽凝结的清露与漫天星光,修补残月。而夜空中,那道明亮的星河,依然会闪烁着,那是少年的魂魄所化,是望舒女神的馈赠,它会永远照亮着衔月鸟的归途,守护着它的孤独,守护着它的伟大,守护着上古以来的约定。而那个关于望舒女神、衔月鸟与少年的故事,也一代代地流传了下来,成为了望舒崖下,最动人,最温柔的民间神话,告诉着每一个人:最深的守护,是让注定孤独的伟大,不被惊扰,是守住承诺,守住微光,守住跨越千年的温柔与坚守。
山风掠过望舒崖,吹过老松树的枝,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羽毛拂过水面,像衔月鸟的鸣叫,像少年的低语,温柔而绵长,回荡在山间,回荡在夜空之中,与月光、星光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世间,最动人的乐章。而那份无声的守护,那份孤独的伟大,那份不被惊扰的温柔,也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