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那声断裂的巨响,像是巨兽咬碎了骨骼,在竖井中炸开,又被混凝土井壁反复挤压、回荡,最终变成一阵令人心胆俱裂的、绵延不绝的轰鸣。碎石和铁屑如同黑色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地面。

“陈队——!”李海的嘶吼声在井底炸开。

林羽的手电光疯狂上扫,只捕捉到一截扭曲断裂的铁梯残骸正从半空旋转着坠落,以及……一团急速下坠的、模糊的影子。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每一帧都在视网膜上灼烧:陈峰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翻滚,他的手电划出一道失控的弧光,撞在井壁上,碎裂,熄灭。

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面,散落着生锈的矿车残骸和碎石。

“接住他!”林羽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几乎同时,韩东已经拽过脚边一块腐朽的木板,苏瑶和少年小树则拼命将旁边一辆侧翻的矿车推向坠落点的方向。一切都是本能,杂乱,仓促,绝望。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陈峰的身体砸在倾斜的矿车金属侧壁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被强行压回喉咙的闷哼,然后彻底不动了。扬起的灰尘像一朵浑浊的、有毒的花,在光束中缓缓绽放。

林羽冲过去时,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陈峰面朝下趴着,左侧身体明显不自然地扭曲,左臂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弯折。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和下巴磕破了,血混着灰尘糊了半边脸。林羽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动,但紊乱而无力。

“别动他!”苏瑶的声音斩断了林羽想要反动陈峰的冲动。她已经跪倒在另一边,手电光仔细扫过陈峰的头部、脊柱、躯。“脊柱可能有伤,肋骨……左臂尺桡骨开放性骨折,已经刺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林羽看到她按在陈峰颈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照明条件太差了,她只能凭触觉和经验做最初步的判断。

韩东迅速检查了那节断裂的铁梯断面。“锈蚀严重,而且……你们看这里,”他指着断裂处附近的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切割过,削弱了结构。不是自然锈断。”

林羽抬头,看向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井口的网格状微光依旧微弱而遥远。是谁?暗夜组织?还是更早之前进入这里的“东西”留下的陷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现在怎么办?”李海的声音嘶哑,他握着手电,光束在陈峰惨白的脸和上方黑洞洞的井口之间来回晃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陈队他……我们怎么出去?”

王建国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头,嘴里喃喃自语,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毫无反应。只有少年小树,苍白着脸,却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块相对净的破布。苏瑶接过,小心地擦去陈峰脸上的血污。

“必须先固定,止血。”苏瑶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羽,眼神里是医者的决断,“我需要时间,需要东西。他的情况不能移动,至少现在不能。”

林羽强迫自己从混乱和愤怒中抽离。陈峰倒下了,他是团队实质上的支柱和武力保障。现在,这支柱断了。

“韩东,检查周围,找一切能用的东西——木板、金属条、绳索、布料,任何能用来固定的。李海,警戒,注意上方和所有通道入口。小树,你去帮韩东。”林羽的声音出奇地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苏瑶,你需要多久做初步处理?”

“至少二十分钟,如果他内脏没有严重出血的话。”苏瑶已经打开了随身的急救包,里面东西寥寥,她咬了咬牙,“没有夹板,没有止痛药,没有抗生素……”

“用这个。”林羽抽出匕首,割下自己外套的内衬和一部分袖子。布料粗糙但坚韧。他又看向那辆矿车,“拆一部分边框,要直的。”

韩东立刻明白了,和李海一起用随身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矿车边缘相对完好的金属条。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在竖井底部回荡。

林羽蹲在陈峰头侧,用手电光照着他紧闭的双眼。“陈峰,听得到吗?陈峰!”

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带着痰音。

“颅内压可能升高了。”苏瑶低声道,她的手轻轻按在陈峰头部,检查有无明显肿胀或骨凹陷。“如果有颅内出血……”她没有说下去。

二十分钟,在平时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在这里,在黑暗、湿、充满未知的竖井底部,在唯一的出口可能是个致命陷阱的情况下,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

林羽一边协助苏瑶固定陈峰骨折的左臂——那刺破皮肤的惨白骨茬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一边将感知力尽可能地延伸出去。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竖井的墙壁冰冷厚重,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声音”,但地底深处,那种粘稠的、缓慢脉动的背景噪音从未真正消失。此刻,它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像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韩东和李海拆下了两约半米长、还算笔直的生锈钢条。苏瑶用林羽提供的布料和急救包里最厚的绷带,配合钢条,艰难而迅速地给陈峰的上臂和前臂做了临时固定和悬吊。处理开放性伤口时,她只能用最后一点纯净水冲洗,然后敷上韩东带来的、所剩无几的抗污染地衣膏——地衣的淡绿色荧光涂抹在翻卷的皮肉上,显得格外诡异。

“地衣膏能抑制红锈菌类感染,但对普通细菌感染和止血效果有限。”韩东低声解释,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需要真正的医疗环境,需要手术……”

“我们首先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李海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就在固定快要完成时,王建国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介于啜泣和笑声之间的怪响。

所有人猛地转头。

王建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背对着他们,面朝着竖井深处更黑暗的那一端——那里有一条被坍塌物半掩的巷道入口,之前谁也没顾得上仔细查看。他肩膀耸动着,手电光柱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出摇晃的光斑。

“老王?”李海喊了一声,语气复杂。

王建国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混杂着泪水、灰尘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他回来了……”他嘶哑地说,“我听见了……他在叫我。”

“谁?”林羽心头一紧。

“老刘……刘志刚。”王建国吐出这个名字,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们队的……三年前,就在这里,竖井坍塌……他没能出来。他们说找不到尸体……”

竖井底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小树猛地抓紧了韩东的衣角,眼睛瞪得滚圆。

“你胡说什么!”李海低吼,“老刘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不……”王建国摇头,眼神涣散地看向那条黑暗的巷道,“他没死……他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等着带我们出去……你们听……”

他竖起一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竖井底部一片死寂。只有陈峰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滴,偶尔落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然后,林羽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种渐敏锐的、令人不安的感知。

从那条黑暗巷道的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极其飘忽的“回响”。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情绪碎片的涟漪——浓烈的绝望、被活埋的恐惧、以及……一丝怪异扭曲的期盼。这种感觉黏糊糊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试图钻进他的意识。

林羽猛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抵抗那股侵扰。“那不是老刘。”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因抗拒那股感知而有些紧绷,“是别的东西。这井底下有东西能……模仿,或者残留强烈的情感印记。”

韩东脸色发白,他额头的地衣光晕微微闪烁。“强烈的精神创伤,在特定地质和污染环境下,有可能形成某种低频的‘情感共振’……类似录音。但通常需要非常极端的条件,而且……”他看了一眼王建国,“而且需要接收者本身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状态,才能‘听到’。”

“你是说我疯了?”王建国突然尖声笑起来,带着哭腔,“对,我疯了!我们都疯了!不然怎么会跑到这种来!陈队要死了!我们也要死在这里了!老刘在等着我们团聚呢!”

“闭嘴!”李海一步上前,抓住王建国的衣领,却被对方眼中彻底的崩溃和空洞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陈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

“陈队!”苏瑶立刻俯身。

陈峰的瞳孔有些扩散,花了数秒才聚焦。他试图移动,剧痛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别动!”苏瑶按住他完好的右肩,“你从上面摔下来,左臂骨折,可能还有内伤和脑震荡。我们现在给你做了临时固定。”

陈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梯子……”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被动了手脚。”

“我们知道。”林羽沉声道,“感觉怎么样?除了胳膊,还有哪里特别疼?”

陈峰艰难地转动眼球,扫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情绪失控的王建国和远处黑暗的巷道。“……闷。头……晕。”他每个字都吐得费力,“那巷道……有风。”

所有人一愣。

林羽立刻再次将感知投向那条巷道。之前被王建国引出的诡异“回响”扰,加上担心陈峰,他竟忽略了最基础的物理线索。此刻凝神细察,果然,从那坍塌物的缝隙间,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流动。

“真的有风!”韩东也察觉到了,他快步走到巷道口,不顾王建国怪异的目光,用手贴近那些坍塌的岩石和腐朽的坑木缝隙。“很弱,但确实在流动。另一端可能通向别处,不一定能过人,但至少说明不是完全封死的。”

“比爬那个被做了手脚的梯子靠谱。”李海啐了一口,看向林羽,“林哥,你说怎么办?陈队这样……”

陈峰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巷道。我……能行。”他看向苏瑶,“给我……打一针。”他指的是急救包里仅有的两支强效兼镇痛剂,副作用巨大,非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苏瑶嘴唇抿紧,看着陈峰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又看看那条未知的、可能藏着更可怕东西的黑暗巷道,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从急救包最底层取出了一个金属小盒。

希望像那丝微弱的风一样,在绝望的深渊里,重新开始流动。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比陷阱更可怕的、残留于地底深处的亡者回响?

无人知晓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