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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戌时末,御书房。

窗关着,帘垂着,龙涎香烧得极淡,淡到几乎闻不见。案上只点了一盏灯,灯芯捻得细细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紫檀案的一角——那里摊着一局棋,黑白交错,已至残局。

大靖帝坐在棋枰前,左手执白,右手执黑。

他今换了身玄色常服,未绣龙纹,只衣襟处用银线绣了圈云雷纹,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头发也未束冠,只用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疲惫。

门开了。

张德全躬着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长公主到了。”

“让她进来。”大靖帝没抬头,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在枰上。

沈清妩走进来。

她已换了衣裳——不是绯色宫装,也不是月白常服,是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下蹬着鹿皮小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银簪固定。这身打扮净利落,衬得她眉眼愈发锋利,像柄出了鞘的短剑。

“儿臣参见父皇。”她行礼,声音平静。

大靖帝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垂下眼:“坐。”

沈清妩在棋枰对面坐下。

父女俩隔着一局残棋,隔着昏黄的灯光,隔着……八年光阴积下的重重迷雾。

“会下棋吗?”大靖帝问。

“会一点。”沈清妩看着棋局,“母后教过。”

大靖帝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母后……棋下得很好。当年朕还是太子时,常与她彻夜对弈,总是输多赢少。”

沈清妩没说话。

她看着棋局——白棋占了优势,可黑棋在右下角埋了个极深的劫,一旦引爆,整局棋都可能翻盘。

“这局棋,”大靖帝指着那个劫,“朕想了三天,也没想好该怎么应。”

沈清妩伸手,拈起一枚黑子。

她没有立刻落子,而是将棋子捏在指尖,轻轻摩挲。棋子冰凉,玉石质地,边缘磨得圆润——和母亲留下的那副棋,一模一样。

“父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母后当年,为什么总是赢您吗?”

大靖帝抬眼,看着她。

“因为她从不只算三步。”沈清妩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她算三十步,算五十步,算到……这局棋下完之后。”

她顿了顿,指尖的黑子“嗒”一声落下。

不是落在劫争处,是落在中腹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大靖帝眉头微蹙,低头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那一子落下,看似无关,实则将白棋的一条大龙彻底入死角——如果白棋去应劫,大龙必死。如果去救大龙,劫争就输了。

进退维谷。

死局。

“你……”大靖帝抬头,看着女儿,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这是……你母后的棋?”

“是。”沈清妩轻声说,“母后说,这叫‘围魏救赵’。看似攻一处,实则另一处。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已经晚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大靖帝心上。

他盯着那局棋,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疲惫:“是啊……晚了。朕明白得太晚了。”

沈清妩沉默。

灯光下,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共生。

许久,大靖帝缓缓开口:“阿妩,你恨朕吗?”

很直接的问题。

直接得让沈清妩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白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那眼底深处……掩藏不住的愧疚与痛楚。

“恨过。”她很诚实,“在冷宫的时候,每天都恨。恨您为什么不来救母后,恨您为什么不管我,恨您……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活了三年。”

每个字,都说得很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是八年积压的冰,是三千个夜的雪,是……几乎将她吞噬的绝望。

大靖帝闭上了眼。

“那时候……”他声音发颤,“朕……朕没办法。”

“儿臣知道。”沈清妩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后来儿臣查到了——章和元年冬,北狄犯边,连破三城。您御驾亲征,在雁门关外苦战半年。回京时,母后已经……下葬三个月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继后告诉您,母后是病死的,我是伤心过度,疯了,被送去冷宫‘静养’。”

大靖帝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查到了?”

“查了八年。”沈清妩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棋枰上。

不是《价目实录》,是另一本——靛青封面,金线绣字:元祐旧事录。

“这是儿臣这八年,查到的所有。”她翻开册子,第一页就写着一行字:

“章和元年九月初七,继后周氏密会北狄细作于城南水云庵。”

大靖帝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细作不是寻常探子,”沈清妩继续翻页,“是北狄右贤王的心腹。他给了继后三样东西:一包毒药,一份边关布防图,还有……一个承诺。”

“什、什么承诺?”大靖帝的声音在抖。

“承诺只要陛下御驾亲征,北狄就佯装败退,助继后……除掉母后。”沈清妩抬眼,看向父亲,“而继后要做的,就是在陛下离京期间,掌理六宫,并在陛下回京前……处理好所有‘痕迹’。”

大靖帝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棋枰。

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在青砖上跳跃、滚动,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像某种崩溃的序曲。

“不可能……”他喃喃,踉跄后退,“周氏她……她怎么敢……”

“她敢。”沈清妩也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父亲,“因为她知道,只要母后一死,只要我‘疯了’,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而北狄……要的不过是边境三城的实际控制权,和一批精良的军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父皇,您当年御驾亲征,真的……是自愿的吗?”

大靖帝浑身一震。

他瞪着女儿,瞪着那双和元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瞪着那眼底深处……冰冷刺骨的真相。

许久,他颓然坐回椅中。

“是周氏……”他声音嘶哑,“她说北狄这次来势汹汹,朝中无人能挡,只有朕御驾亲征,才能提振军心。她还说……说元后在宫中会为朕祈福,等朕凯旋……”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那些温柔的、体贴的、看似句句为他着想的话,此刻回想起来,却字字淬毒。

“父皇,”沈清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儿臣查了八年,查到的不止这些。”

她又翻开册子,翻到中间一页:

“章和元年腊月二十三,冷宫。继后遣太监三人,宫女二人,欲毒长公主。公主反,留活口一人,拷问得供:主使者,周氏。目的:灭口。”

再翻页:

“章和二年春,冷宫走水。纵火者,禁军小旗王五,受周氏兄长大理寺少卿周明指使。公主提前察觉,避于枯井,逃过一劫。”

一页,一页,又一页。

全是血。

全是命。

全是……她这八年来,用算盘珠一颗颗数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大靖帝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不是哭。

是一种更深、更沉、更痛苦的……崩溃。

“朕……朕对不起你母后……”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对不起你……对不起……”

沈清妩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般巍峨、如天般遥远的父亲,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她面前崩溃、痛哭、忏悔。

她本该觉得痛快。

本该觉得解恨。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空荡荡的。

像一场下了八年的暴雨,终于停了,可留下的不是晴朗,是一片泥泞的、荒芜的废墟。

“父皇,”她轻声开口,“儿臣今天来,不是要您忏悔的。”

大靖帝缓缓放下手,满脸是泪。

“那你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要刀。”沈清妩一字一句道,“要能人的刀,要能保护自己的刀,要能……把那些人欠的债,一笔笔讨回来的刀。”

大靖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刀?”

“禁军。”沈清妩吐出两个字,“五百人,只听我令的五百人。”

大靖帝瞳孔一缩:“你要兵权?”

“不是兵权,”沈清妩摇头,“是自保。父皇,您觉得魏嵩会坐以待毙吗?您觉得继后会眼睁睁看着我清算旧账吗?您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让我安安稳稳地,把账算完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昨夜王昌死了,死在刑部大牢,死在重重看守之下。下一次……会是谁死?李秉忠?谢临?还是……我?”

大靖帝沉默了。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那张苍老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皇帝,一半是父亲。两个身份在激烈交战,撕扯,挣扎。

许久,他缓缓开口:“五百禁军,朕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说。”

“别变成他们。”大靖帝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别变成周氏,别变成魏嵩,别变成……那些你恨的人。”

沈清妩怔住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明的眼,看着那眼底深处……一丝微弱的、却真切的期盼。

“儿臣……”她轻声说,“尽力。”

尽力。

不是保证,不是承诺。

只是尽力。

大靖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玄铁铸造,正面刻着“御”字,背面是龙纹。他将令牌递给沈清妩:

“这是御前行走的令牌,凭此令,可调动禁军五百。但记住——这令牌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无论成败,都要还给朕。”

沈清妩接过令牌。

玄铁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条冰冷的命。

“谢父皇。”她将令牌收进怀中,贴肉放着。

大靖帝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个谢临……你信他吗?”

沈清妩指尖微微一颤。

“儿臣……”她顿了顿,“在查。”

“查什么?”

“查他父亲谢知远的死,查他接近我的目的,查他……”沈清妩抬眼,看向父亲,“到底值不值得,我把他算进我的账里。”

大靖帝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谢知远……是个好官。当年他弹劾魏嵩强占民田,朕本该保他。可那时……朕刚回京,朝局未稳,魏嵩势大……”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妩却懂了。

又是一笔血债。

又是一条人命。

又是……这腐朽朝堂吞下的、又一个忠魂。

“父皇,”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儿臣要和这朝堂上大半的人为敌……您会站在儿臣这边吗?”

大靖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他玄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许久,才轻声开口:

“阿妩。”

“儿臣在。”

“这江山……是朕从先帝手里接过来的。”大靖帝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接过来时,它就已经病了。朕用了三十年,想治好它,可越治……病得越重。”

他转过身,看向女儿:

“如果你觉得,你的办法能治好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朕,把这江山……押给你。”

沈清妩浑身一震。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在昏光里闪烁着决绝之色的眼,看着那身玄色常服下……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许久,她缓缓跪地,重重叩首: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灯花又一朵。

“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契约的烙印。

又像……

新时代的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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