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刑部衙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秋阳正烈,照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混着人群的汗味、马匹的膻气、还有某种压抑的躁动,在空气中发酵成令人窒息的闷。寻常百姓、贩夫走卒、读书人、甚至各家府邸的管家小厮,都挤在这条街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三司会审结束了。
可结果……还没出来。
衙门口,八个持刀的衙役分立两侧,脸色紧绷,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门里隐约传来堂威声、惊堂木的拍击声、还有模糊的争执声——听不真切,却更挠人心肝。
“让让!都让让!”几个家丁打扮的人费力地挤开人群,护着辆青篷马车停在衙门外不远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焦急的脸——是户部右侍郎府上的管家。
“怎么样?有信儿吗?”车里传来压低的女声。
管家擦着汗,摇头:“还没……听说里面吵得厉害,李御史和周尚书差点打起来!”
话音未落,衙门里忽然爆出一声厉喝:
“周正!你敢!”
是李秉忠的声音,嘶哑,愤怒,像困兽的咆哮。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动。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我的天爷……三司会审打起来,这大靖开国头一遭吧?”
“还不是为了那王昌的案子……”
“听说牵扯到长公主了!”
“何止!听说还牵扯到魏相——”
“嘘!找死啊你!”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盛夏的蝇群。
马车里的女声更急了:“快!快回去禀报老爷!”
家丁们正待动作,衙门的大门忽然“哐当”一声打开了。
不是正常打开,是被从里面撞开的——两个小吏踉跄退出来,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随即,李秉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人一身绯袍凌乱,乌纱歪斜,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攥得指节发白,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珠。
“李大人!”周正追出来,脸色铁青,“你、你这是抗旨!”
“抗旨?”李秉忠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周正!王昌死在你刑部大牢!死前写下指认真凶!你身为主审,不去查下毒之人,反倒在这儿跟我纠缠公主是否涉案——你这是渎职!是包庇!是……同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在寂静的街上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正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围观的百姓都傻了,呆呆看着这一幕——当朝御史大夫和刑部尚书,在衙门口撕破脸皮对骂,这简直是……天要塌了。
李秉忠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人群。
老人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已有些佝偻,尽管官袍凌乱、满脸是伤,可这一刻,他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立在秋阳下,立在无数目光中。
“诸位!”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洪亮,“老夫李秉忠,都察院左都御史!今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长信宫长公主殿下,与王昌之死绝无系!”
人群静得能听见针落。
“王昌是被人灭口!”李秉忠举起手中那卷文书,“这是他的!上‘长公主’三字,要倒过来看——倒过来,是‘魏’字!他在告诉我们,他的人,姓魏!”
哗——
人群炸开了锅。
“魏?哪个魏?”
“还能有哪个?当朝丞相,魏——”
“我的娘!这是要翻天啊!”
“肃静!”周正厉声喝道,可声音却被淹没在沸腾的人声里。
李秉忠继续道:“不止如此!王昌死前,还留下了一本账册——里面记着魏党私盐、军械走私、贪墨赈灾款、构陷忠良……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账册,高高举起。
秋阳下,账册的蓝布封面泛着陈旧的光,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的骸骨。
“老夫今,就在这衙门口,就在这青天白下——”李秉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破了音,“弹劾当朝丞相魏嵩!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祸乱朝纲!”
每说一条,他就向前一步。
绯袍在秋阳下像团燃烧的火,额角的血流下来,滴在官袍前襟,染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请陛下——彻查魏党!还大靖朝堂一个清明!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跪周正,是跪天地,跪这青天白,跪这……即将倾塌的王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条街的人,都傻傻看着那个跪在衙门口、满脸是血的老御史。连周正都愣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久,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李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很轻,很颤,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
“我表哥在临州……去年水患,一家五口,就活了俩……”
第三个声音:
“我家铺子去年被魏家强占了,告到衙门,反被打了出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积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
“魏党该死!”
“彻查魏党!”
“还我公道!”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从压抑到爆发,最后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着衙门的青石台阶,冲击着周正惨白的脸,冲击着这王朝摇摇欲坠的门面。
周正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完了。
王昌的案子压不住了。
魏党的罪行压不住了。
这朝堂……要变天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长信宫的飞檐,在秋阳下沉默地指向苍穹。
像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