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坟场,名副其实。
这里漂浮着世界的尸骸。破碎的大陆板块像墓碑,断裂的星环像挽联,熄灭的恒星像冥灯。虚空中回荡着亡魂的哀嚎——那是世界死去时残留的集体意识,亿万年不散。
陈观三人乘坐的是一艘残破的星舟,从蜀山舰队残骸里扒拉出来的。船身布满裂痕,动力炉时好时坏,全靠李青霜用龙魂之力硬撑。
“还有多远?”燕凌云独臂握剑,盯着舷窗外死寂的虚空。
“按照忘尘给的坐标…”李青霜眉心龙印闪烁,“大概再跃迁三次。”
她话音未落,星舟剧烈震颤。
不是故障,是被锁定。
舷窗外,漆黑的虚空中亮起无数光点——是舰队。归一会的主力舰队,由被吞噬世界的残骸改造而成:虫族的甲壳战舰、机械文明的钢铁堡垒、修仙世界的浮空山…杂乱无章,但数量铺天盖地。
“被包围了。”陈观声音平静,“它们早就在这等着。”
星舟的通讯器闪烁,接入一个频道。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脸。
陈观认识那张脸——是青云宗的戒律堂首座,那个独眼老道。
但老道的独眼被挖掉了,换成了一颗旋转的机械眼。他的表情呆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陈观…师弟…”机械眼闪烁,“投降…加入…永生…”
“他被控制了。”李青霜咬牙,“归一会的傀儡技术…”
陈观没有回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老道在藏法阁擦拭青铜罗盘的样子,想起他点燃命灯时的决绝,想起他燃烧金丹冲向触须的背影。
“首座。”陈观轻声说,“对不起。”
他切断了通讯。
然后抬手,诛仙剑斩向控制台。
不是破坏,是斩断“连接”——斩断星舟与归一会舰队之间的因果线。
剑光闪过,舰队的锁定消失了。但代价是星舟动力炉过载,开始解体。
“弃船!”陈观吼道。
三人冲出舱门,跃入虚空。
身后,星舟炸成火球,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敌舰。舰炮齐射,光束如雨。
陈观展开龙翼,一手抓住燕凌云,一手抓住李青霜,在炮火中穿梭。龙鳞被擦中,溅起火星;剑气斩碎光束,但更多光束涌来。
绝境。
但虚空坟场深处,亮起一点光。
是灯塔。
用白骨堆成的灯塔,顶端燃烧着幽绿的火焰。火焰中,盘坐着一个人影——忘尘。
他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每念一句,灯塔就亮一分,周围的亡魂就安静一分。
“去灯塔!”陈观调转方向,冲向那片光。
舰队紧追不舍。一艘虫族战舰张开巨口,喷出粘稠的酸液网。陈观躲闪不及,龙翼被黏住,速度骤降。
更多敌舰围上来,炮口充能。
就在此时,灯塔里的忘尘睁开了眼。
他站起,走下白骨台阶。每走一步,脚下就绽放一朵莲花——不是真的莲花,是法则的具现。
时间莲花、空间莲花、存在莲花…九种莲花,九步台阶。
他走到灯塔边缘,望向舰队。
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
时间,停了。
所有敌舰、所有炮火、所有酸液网,全部凝固在虚空中,像琥珀里的虫子。
只有陈观三人还能动。
“过来。”忘尘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陈观奋力挣脱酸液网,冲向灯塔。踏进光圈的瞬间,时间恢复流动。敌舰的炮火轰在空处,炸碎了几块漂浮的大陆残骸。
灯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那是一座祭坛。
九层白骨祭坛,每层都刻满符文。祭坛顶端有九个位置,其中八个已经坐了人——或者说,坐了遗物。
陈观看见了熟悉的罐子:周清平的衣冠冢、星海流浪者的脊椎骨、机械的舍利子、赤炎的逆鳞…还有四个他不认识的遗物,但从气息判断,都是道种持有者。
八个位置,八个遗物。
第九个位置空着。
“祭坛已经搭好,只差祭品。”忘尘指着第九个位置,“那里,是你的位置。”
陈观沉默。
燕凌云拔剑,李青霜化龙,两人挡在陈观身前。
“让开。”忘尘语气平淡,“这是唯一的方法。”
“凭什么是他?!”燕凌云独眼充血,“凭什么每次都是他牺牲?!”
“因为他是变数中的变数。”忘尘看向陈观,“103号与0号双生道种,古今未有。只有他能承载逆孵仪式的全部反噬,也只有他…能在仪式后活下来。”
“活下来?”李青霜愣住。
“对,活下来。”忘尘点头,“但代价是,永远被困在源卵里,与源同生共死,直到时间尽头。”
陈观推开两人,走到祭坛前。
他看向那八个遗物,看向白骨灯塔,看向虚空中密密麻麻的敌舰,看向更远处——那里,母体的触须正在撕开一个个世界。
“具体怎么做?”他问。
“你坐上去,启动仪式。”忘尘说,“我会燃烧这百万年积攒的所有亡魂执念,为仪式供能。九龙残余的力量、蜀山弟子的剑意、赛博佛国的机械佛光…所有牺牲者的力量,都会汇聚到你身上。”
“然后?”
“然后你带着这些力量,冲进源体内,引爆0号道种。0号是源的第一个造物,与源同源,它的自爆会重创源的核心。届时,我会用剩余的力量打开源卵,把源塞进去。”
“塞进去之后呢?”
“封印。”忘尘说,“源卵会重新闭合,沉入时间乱流最深处。而你…会作为封印的‘锁’,永远留在里面。”
陈观笑了:“听起来比死还惨。”
“但诸天万界会得救。”忘尘看着他,“地球、蜀山、真龙界、赛博佛国…所有被吞噬的世界都会复原,所有战死的生灵都会归来。用你一个人的永恒囚禁,换亿万生灵的重生,不值得吗?”
值得吗?
陈观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青羊巷的雨夜。
也想起青云宗的同门,想起赤炎,想起机械,想起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牺牲者。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我们现在就死。”忘尘指向外面,“归一会的主力舰队,加上母体的三条本体触须,已经在路上。没有逆孵仪式,我们撑不过三个时辰。”
祭坛陷入沉默。
只有白骨灯塔外的幽绿火焰在燃烧,映得每个人脸色惨白。
“我有个问题。”燕凌云突然开口,“为什么一定是陈观?不能是别人?”
“因为只有他有0号道种。”忘尘说,“0号是仪式钥匙,没有它,打不开源卵。”
“那如果我替他去呢?”李青霜上前一步,“我是龙魂之身,承载能力不比他差。”
“你是97号,不是0号。”忘尘摇头,“况且,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什么使命?”
忘尘没回答,只是看向虚空深处。
那里,传来心跳声。
咚。
咚。
咚。
比在赛博佛国听到的更响,更沉重。每一声心跳,都让白骨祭坛震颤,都让亡魂哀嚎。
母体,来了。
不止三条触须。
是完整的、百分之一的本体。
虚空被撕开,一只巨大的、布满眼睛的手伸了进来。仅仅是手指,就有星辰大小。手指所过之处,世界残骸化作齑粉,亡魂直接消散。
舰队在它面前像玩具,被随手捏碎。
“没时间了。”忘尘声音急促,“陈观,坐下!”
陈观看着那只手,看着手后面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然后他转身,看向燕凌云和李青霜。
“帮我个忙。”他说。
“什么忙?”燕凌云握剑的手在抖。
“如果我失败了,没能封印源…”陈观顿了顿,“那就了我。用诛仙剑,斩断我和源的连接,让0号自爆。”
“你——”
“答应我。”
燕凌云咬紧牙关,最终重重点头。
李青霜没说话,只是化回人形,走到陈观面前,用力抱了他一下。
很紧,很用力。
然后她松开,退后,龙瞳里有泪光。
陈观走上祭坛,坐在第九个位置。
坐下瞬间,祭坛活了。
八件遗物同时发光,八道虚影从遗物中升起:周清平、星海流浪者、机械、赤炎…还有四个陌生面孔。他们都对陈观点头,然后化作流光,融入他体内。
力量在奔涌。
陈观感觉自己在膨胀,像要炸开。但他咬牙撑住,引导这些力量流向0号道种。
纯白的道种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忘尘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不是普通的经文,是百万年前初代叛变者共同创造的“逆孵真言”。每念一句,他口那个漆黑的源印就淡一分。
他在燃烧自己的存在,为仪式供能。
白骨灯塔的幽绿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光柱,贯穿虚空。
母体的手顿住了。
它“看”向灯塔,看向祭坛,看向陈观。
然后,它发出愤怒的嘶吼。
不是声音,是概念的咆哮。虚空开始崩解,法则开始混乱,时间倒流,空间折叠,存在本身都在颤抖。
但祭坛纹丝不动。
九个位置,九道光芒,九种法则——时间、空间、存在、生命、死亡、秩序、混乱、知识、情感——全部汇聚到陈观身上。
他站起来了。
不是肉体站起,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站了起来。
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坐在祭坛上,双目紧闭;看见燕凌云和李青霜在祭坛下,仰头望天;看见忘尘在燃烧,身形越来越淡。
他也看见了母体。
不是触须,不是手,是本体——那是一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黑暗,黑暗中睁开亿万眼睛,每只眼睛都倒映着一个被吞噬的世界。
“源。”陈观开口,声音回荡在虚空中。
母体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然后,它伸出更多的手。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每只手都抓向祭坛。
“就是现在!”忘尘嘶吼,身形几乎透明,“引爆0号!冲进去!”
陈观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0号道种最深处。
那里有个开关。
不是物理开关,是概念的开关——自爆指令。
他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纯粹的、概念的爆炸。
0号道种炸开,化作亿万纯白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道法则的碎片,它们像逆向的雨,射向母体。
母体想躲,但躲不开。
因为它太大,太笨重,太臃肿。
光点没入它体内,开始从内部破坏。黑暗被点亮,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触手一条接一条崩解。
母体发出痛苦的尖啸。
它疯狂挣扎,撞碎了无数世界残骸,甚至撕开了虚空的底层结构——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那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连虚空都没有,连混沌都没有。
那就是源卵内部。
忘尘燃烧到了最后。
他化作一道光,卷起母体,冲向那片空白。
“陈观——!”他最后的声音传来,“锁住它——!”
陈观睁开眼睛。
他看见母体被拖进空白,看见空白开始闭合,看见忘尘彻底消散。
而他,该进去了。
作为封印的锁,进入源卵,永世囚禁。
他站起身,准备跳进空白。
但有人拉住了他。
是燕凌云。
独臂的少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独眼里全是血丝。
“松手。”陈观说。
“不。”燕凌云摇头,“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
“那就一起。”李青霜也抓住他另一只手,“我们一起进去,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观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他用力一挣。
挣脱了。
“替我看看新世界。”他说。
然后纵身一跃,跳进正在闭合的空白。
在进入的前一瞬,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看见燕凌云在嘶吼,看见李青霜在流泪,看见虚空坟场在崩塌,看见远处有光——那是新生的光,是诸天万界开始复原的光。
他笑了笑。
转身,没入黑暗。
空白闭合了。
母体消失了,忘尘消失了,陈观也消失了。
虚空坟场重归寂静,只剩白骨祭坛还在燃烧。
燕凌云跪在祭坛边,一拳砸在地上。
李青霜默默流泪,龙印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祭坛顶端,第九个位置,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中,浮现出一颗蛋。
纯白色的蛋,和当初0号道种的卵一模一样,但小得多,只有拳头大。
蛋壳表面,刻着两个字:
“陈观”
燕凌云猛地抬头。
李青霜冲上祭坛,小心翼翼捧起那颗蛋。
蛋是温热的,有心跳。
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他还活着…”李青霜声音颤抖,“他被封印在源卵里,但还活着…”
“怎么救他出来?”燕凌云急问。
“不知道。”李青霜摇头,“忘尘没说…也许,永远都救不出来。”
两人沉默。
捧着那颗蛋,像捧着整个世界。
而远处,新生之光正在扩散。
被吞噬的世界开始复原:青云宗的山门重新耸立,真龙界的九龙骸骨长出血肉,赛博佛国的机械佛塔再度点亮…
战死的生灵从虚空中归来,迷茫地望向四周。
赤炎拍打着新生的龙翼,机械的光轮重新旋转,断岳真人挠着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一切都回来了。
除了那些自愿成为祭品的人。
周清平、星海流浪者、忘尘…
还有陈观。
燕凌云站起身,独臂握剑。
“我会找到办法。”他声音嘶哑,“无论多少年,无论去哪里,我都会找到救他出来的办法。”
李青霜点头,龙印重新亮起。
她捧着那颗蛋,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
“在那之前…”她轻声说,“我会守着他,守到时间尽头。”
白骨祭坛的火焰渐渐熄灭。
虚空坟场开始坍塌,因为它的使命完成了。
而在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源卵内部。
陈观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黑暗。
永恒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颗跳动的心脏——源的心脏。
他被封印在这里,作为锁,永远囚禁着这头毁灭诸天的怪物。
但他笑了。
因为黑暗中,有光。
微弱的、来自0号道种残骸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行字:
“等待,并心怀希望。”
(第十八章·完)
【终章:永恒囚徒与新生黎明】
母体被封印,诸天万界开始复原。
牺牲者归来,但陈观永困源卵。
故事告一段落,但希望仍在。
——第一卷《玄黄道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