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楼道里还黑着,姐姐就起来了。她没开灯,摸着墙走到门口穿鞋,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布包早就收拾好,压在床头,里面装着那几张画好的图案,整整齐齐夹在硬纸板之间。她把包背好,拉了拉衣领,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风冷,吹得人一激灵。她紧了紧外套,沿着昨晚记下的路线往陶瓷厂家属院走。六点半,天边刚泛灰,楼影子还横在地上,像一块块旧木板。她到的时候,院子里没人,门关着,铁锈蹭在手上会留下红印。她就在门外站着,靠着墙,等。
七点四十,陈师傅的儿子骑车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她摇头,“我答应八点来。”
对方没多说,点点头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我爸让你直接去后院,工具棚旁边那个小屋,先扫地。”
她应了一声,绕到后院。屋子低矮,屋顶铺着旧瓦,檐下挂着几串泥块。门口放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她进去看了眼,地上积着灰,角落堆着些破桶和废弃的泥盆。她挽起袖子开始扫,灰尘扬起来,沾在脸上也不停手。扫完又用水桶接自来水冲地面,水从裂缝里渗下去,留下深色痕迹。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中午她没回家,从包里掏出两个凉馒头,就着热水吃了。下午继续整理工具架,把散落的刮刀、修坯针按大小排好,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陈师傅只在傍晚露了一面,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照常七点半到。这次多了活儿——搬泥桶。桶是铁皮做的,半人高,里面结着硬泥壳,一桶少说也有五十斤。她一趟趟从院子东头搬到西头,肩膀被带子勒得发红。中途休息时坐在门槛上喘气,手撑着膝盖,额头冒汗。有邻居路过说:“老陈,这姑娘是你亲戚?”
陈师傅在屋里应:“不是。”
“那你让她这么多?”
“她愿意。”
那人没再问。
姐姐听见了,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磨出的泡,没吭声。歇够了,站起来继续搬。
第三天早上,她来得更早。天上飘了点细雨,落在脸上冰凉。她照例扫地、洒水、归置工具。上午十点,陈师傅终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蹲在屋檐下擦一台老式拉坯机。机器外壳斑驳,按钮掉了漆,脚踏板歪着。
她走过去,想帮忙。
“别动。”他说,“你不懂。”
她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看。他擦得很慢,每擦一处就停下来敲一敲,听声音。擦完又检查皮带松紧,用扳手拧了几下螺丝。弄完抬头看她:“你会用这个?”
“不会。”
“想学?”
“想。”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问:“为啥非学这个?裁缝不好做?”
“我喜欢画东西。”她说,“以前技校学过一点,后来断了。现在我想重新开始。”
“喜欢能当饭吃?”
“不能。”她说,“但我得试试。不试的话,连饭都吃不安稳。”
陈师傅没接话。他站起身,拐杖点地,慢慢往屋里走。她以为结束了,正准备继续活,却听见他在门口说:“把手上的泥洗了,明天开始进屋学拉坯。”
她愣住。
“今天最后一天杂活。”他背对着她,“好好完,明天再说别的。”
她用力点头,虽然他知道她没说话。她回到棚子,把所有工具再擦一遍,连角落里的旧围裙都抖净叠好。走之前,她站在那台拉坯机前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脚踏板,又缩回来。
第四天,她第一次进了拉坯车间。
屋子不大,水泥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工艺流程图,玻璃裂了缝。中间摆着两台机器,一台新些,一台明显是厂里淘汰下来的旧货。陈师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台正在运转。
她站在门口,等指示。
“过来。”他说。
她走近。
“坐这儿。”他指了指另一台机器旁的小凳子,“看我做一遍。”
她坐下,盯着他的手。他取一团泥,摔在转盘中央,动作脆。开机,转盘旋转,他双手沾水,轻轻覆上去。泥团慢慢升起,收口、扩底、拉高,几分钟后,一只敞口碗的雏形出来了。线条流畅,厚薄均匀。
“看清楚没?”他关机。
“看清了。”
“你说一遍。”
她回忆着,“摔泥定中心,双手扶稳,掌心贴泥,慢慢往上提。手指控制弧度,拇指压内壁,保持匀速。”
他点头,“明天你试。今天先练手感。”
他递给她一块废泥,“揉两个小时,直到没有气泡,表面光滑为止。”
她接过,放在腿上开始揉。泥有点,她蘸水继续。刚开始手劲不均,泥团歪斜,裂口。她放慢速度,专注在手掌的感觉上。一个小时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她没停。午饭时间,她也没走,坐在原地继续揉。陈师傅看了她一眼,没拦。
第五天,她正式上机。
陈师傅帮她准备好泥团,开机调试转速。她坐上凳子,深吸一口气,双手覆上去。
泥滑了一下,偏了。
她调整,再提,泥壁突然塌陷,变成一堆烂糊。
“重来。”他说。
第二次,泥拉得太高,收口时断裂。
第三次,手太紧,泥被捏变形。
第四次……第五次……
到了下午三点,她做了七次,全失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腕发抖,手心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她停下,看着转盘上那团不成形的泥,喉咙发紧。
“吃饭。”陈师傅说。
她没动。
“不吃,明天更做不好。”
她这才站起来,腿僵得差点跪下去。走出门时,看见自己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像她做的那些废品。
第六天,她提前一小时到。趁着机器没开,她把前天揉好的泥再练一遍,直到表面光洁如皮。上课时,她不再急着动手,先观察陈师傅的动作节奏,记下他每次发力的时机。轮到自己时,她放慢每一个步骤,哪怕进度比昨天还慢,也不慌。
这一次,泥团稳住了。
她一点点往上提,控制手指力度。拉到一半,右手突然抽筋,指尖一颤,泥壁出现波纹。她咬牙稳住,左手补上力道,硬是把形状拉回来。最终成型时,碗口歪了些,底部也不平,但整体没塌。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它看。
陈师傅走过来,绕着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内壁,“泥性抓得住,就是手不听使唤。”
她点头。
“明天继续练这个动作,每天五次,直到你能闭着眼拉出来。”
她应下。
第七天,她做了三次。前两次依旧失败,第三次,在第七分钟时,一只矮口圆碗缓缓成形。虽然边缘厚薄不均,口沿略有倾斜,但它立住了,像个真正的碗。
她关掉机器,双手离开转盘,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会儿,她小心翼翼把它端下来,放在旁边的晾架上,用布盖好。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一句话没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衣服都没脱,鞋还穿着。半夜醒来,才发现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
第八天清晨,她照常出门。到作坊时,陈师傅已经在了。她进门放下包,正准备去洗手,却见他站在晾架前,手里拿着她昨天做的那只碗。
他没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去。
“明天开始,”他说,“教你定型修边。”
她站在原地,没应声。
他转身走向机器,“发什么呆?还不开工?”
她快步走过去,坐下,把手浸在水盆里。
手还是很酸,但她知道,还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