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光阴,在军营的淬砺与故土的牵念中悄然流散。寨里人追着生计迁往平原,深山只剩断壁残垣被荒草漫过,往里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早已被山风剥蚀得只剩一缕余韵——那些他年少时珍视的年俗、亲情,也随迁徙渐渐淡去,直到他决意归乡,才一步步试着找回。念山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间凝着军人的凛冽与创业者的沉敛,军装在身时,他守的是万里山河;解甲归田时已四十四岁,心底最软的那处,却始终被故土牢牢系着——他归乡从非一时兴起,而是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赴一场跨越岁月的约定。
从部队退役时,念山本有机会在城里安身立命,谋一份安稳差事。可每至深夜,指尖触到怀中那只红布包,便辗转难眠。二公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嘱他守住岩山湾的,守住土家人的年俗,别让深山的烟火断了传承。彼时他刚满十七,距离奔赴军营仅剩一年,虽含泪应下,却因年少懵懂与即将启程的戎装之路,只能将这份嘱托深埋心底。可城市的钢筋水泥裹着人情疏离,越往前走,越怀念深山的纯粹——二公的叮咛、母亲灶台上的暖意、兄弟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还有红布包里藏着的祖训,像一越收越紧的绳,夜牵引着他,往故土的方向跋涉。这只包陪着他走过二十六年春秋,从军营的硬板床到县城的方寸小店,从未离身。
年关渐至,县城的火锅店送走了最后一批食客,空气中残留的锅底浓香与欢声笑语渐渐淡去,锃亮的桌椅在空荡的大堂里投下清冷的影子。念山倚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红布包,布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泛着柔软的毛边。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掠过他的后颈,心底的空落如被山风扫过的荒田,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年少时岩山湾的年景陡然清晰:二公坐在八仙桌边抽旱烟,烟圈裹着岁月缓缓散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炖鸡的香气漫过院落;弟妹们追着鞭炮碎屑奔跑,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那份浸在烟火里的热络,是此刻满城灯火都换不来的安稳。
“老板!”服务员小张凑过来,眼里盛着山间星辰般的光亮,语气里满是雀跃,“咱脆关店,去山上基地和工人们一起过年吧!深山里的雪景定是极好的,二十来号人聚在一起,总比在这儿守着清冷强。”这话如一束星火,瞬间点燃了念山心底的暖意。他猛地一拍吧台,眼底漾开久违的光亮:“就这么办!备齐春联灯笼、烟酒年货,咱去深山里,过个有滋有味的团圆年!”
这份决定,藏着积月累的牵挂。返乡创业这些年,念山一头扎进山羊与飞鸡养殖,深山基地早已成了他心灵的归处,比县城的火锅店更像扎心底的家。为了这片天地,他和二弟、三弟翻山越岭,踩着晨露出发,披着星光返程,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钻心的疼痛只咬着牙咽下。三弟性子活络,最擅琢磨飞鸡习性,每天不亮就去鸡圈巡查,给飞鸡添上混着野谷粒的饲料,还特意在防飞网下埋了母亲晒的谷壳,说这气味能让飞鸡安稳,也能驱走蛇虫。二弟性子讷言,惯于沉默寡言,却总在他最疲惫时,默默递上一壶温热的茶水——茶是母亲生前种的野茶,二弟一直细心存着,只在他累时才泡上,或是接过他肩头的农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替他扛下了大半风霜,兄弟三人一个主外谋划,一个主内实,一个专管禽畜,一个眼神便懂彼此的心意,无需多言。
最初的羊圈,就搭在岩山湾旧时鸡圈的旧址,不过是竹篱笆围起的一方简陋天地,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如今早已迁到唐家岭水池旁,换成了青砖砌墙的标准化样式,通风百叶窗、杉木遮雨棚、青石排污沟一应俱全,连石槽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规划得井井有条。紧邻羊圈的一侧,是连片扩建的鸡圈,圈栏顶部拉着细密的防飞网,网眼缠着些许枯的稻草与羽毛,几百只本地飞鸡在圈内肆意刨食踱步——有的啄着地里的草籽,爪子扒开薄土露出湿润的泥粒;有的振翅跳跃,翅膀扫过地面扬起细碎雪尘,时不时有几只扑棱着花褐色翅膀跃上围栏,颈羽蓬松如炸开的绒球,咯咯的啼鸣清亮高亢,穿透寒风与羊圈里绵长的咩咩声交织缠绕,在山谷里荡开层层涟漪,似与远处黛色的山影温柔应和。这飞鸡是寨里的老品种,羽色杂驳、野性足,善短距飞行,脯肉紧实得泛着淡粉,肉质弹牙回甘,远胜普通土鸡。山羊的繁殖力远超预期,两年三胎,每胎至少两只,毛茸茸的小羊羔刚落地,浑身裹着白胎毛,颤巍巍地摸索着寻母羊哺,嫩的舌头舔过掌心时,暖意混着细微的绒毛触感直抵心尖。至年末,羊存栏量已达八十余只,白花花的羊群散在覆着薄雪的山坡上,如绿毯上撒落的棉絮,偶有几只低头啃食雪下的枯草,脖颈弯曲出柔和的弧线。鸡圈里的飞鸡也长势喜人,年初以来产的鸡蛋个头饱满、蛋黄呈琥珀色,煎熟后香气醇厚,除了供基地常食用,余下的尽数腌成咸蛋、做成皮蛋,码在陶瓮里摆满墙角,成了年饭桌上的抢手货,不少乡亲还提前来预定,盼着带些山里的土味回家。
春节前,念山特意宰了几只山羊和二十多只飞鸡试水,集市上的羊肉、飞鸡肉刚摆出来,便被闻讯而来的乡亲们一抢而空。一位白发老人攥着他的手,指腹的老茧蹭得他手腕发疼,语气里满是笃定与欣慰:“念山啊,这才是咱本地物什的滋味!羊肉香得纯粹,飞鸡肉鲜得够劲儿、嫩而不柴,就像你二公当年养的飞鸡,藏着咱山里人的本味。”这话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念山心底的记忆闸门,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点头,握着老人的手不肯松开。这份来自乡邻的信任,比千金万两更让他心安。余下的羊肉被熏成腊肉,飞鸡则炖成腊鸡,一串串、一排排挂在基地屋檐下,与鸡圈方向飘来的淡淡烟火气交织,成了深山里独有的年味符号,勾得人舌尖发颤。他特意留了半只最肥的羊和十几只飞鸡,盘算着大年三十烤羊、炖鸡招待众人——这些人跟着他在深山里吃苦受累,毫无怨言,他早已将他们视作家人,只想用一顿浸着山野本味的热饭、一场热热闹闹的团圆,犒劳大家一整年的辛劳。
年味儿是提前几便酿足的。大年二十七,厨师老周带着帮手先上了山,拉来一头肥硕的土猪,备齐了米面油与各色调料,烟火气在基地悄然升腾;大年二十九天刚蒙蒙亮,火锅店的员工们便带着烤羊肉的秘方调料,领着家人在店门口——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花棉袄,手里提着小灯笼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得像山涧流水;大人们背着年货、搬着杂物,说说笑笑间,满是对深山新年的期许。念山还邀了几位并肩作战的战友与相熟的朋友,十多个人加上基地的工人,二十来号人凑成了一个热闹的“大家庭”,朝着深山基地进发。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路边的积雪越积越厚,没及路基边缘,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如一串串冻透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微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小花絮。抵达基地时,头已爬过山头,积雪没及脚踝,踩下去能感受到雪粒从鞋缝钻进袜口的微凉,脚下的冻土硬实而硌脚。众人的欢声笑语打破了深山的静谧,惊得枝头冰棱又落了几片,砸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男人们挽起袖子忙活起来:三弟带着几个年轻人钻进矮矮的猪圈,腰间系着娘留下的旧粗布围裙——边角磨得发亮,他说围着娘的围裙活,心里踏实,再脏再累都舒坦,猪的嚎叫声粗哑沉闷,很快便被众人的谈笑声、斧头劈柴的脆响淹没;念山则和二弟扛着锄头去菜地,二弟刻意走在外侧,把平整的路让给大爷,锄头刃口闪着冷光,一锄下去刨开厚厚的积雪,雪块崩裂成细碎的冰晶,雪下的大白菜裹着暗绿菜叶,叶片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寒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透着蓬勃的生机;三弟忙完猪圈的活,又拎着竹筐来菜地帮忙,捡起草菜叶,说要回去喂飞鸡,兄弟三人各司其职,无需多言便默契十足。院坝里,有人抡着斧头劈柴,硬的松木在斧下应声开裂,火星子跳跃着溅在雪地上,瞬间消融成小小的水痕,映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彤彤的,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落在衣领上凝成细小的冰粒。孩子们围着堂屋贴对联,红纸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亮,浆糊的黏稠气息混着墨香飘散,有人踮脚递胶带,有人扶着对联防止歪斜,红灯笼挂起时,流苏在风里轻轻摆动,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年味儿越拉越满。
年三十的仪式感,全藏在风雪中的祭拜里,那是刻在土家人骨血里的敬畏,是代代相传的虔诚。念山让二弟教自己完整的礼数——他在军营多年,早已习惯了简洁利落的仪式,这般繁琐而庄重的乡俗,竟有些生疏了。雪下得密了,粉屑似的打在脸上,又冷又痒,他却不肯缩颈低头,脊背挺得笔直,如在边境站岗时那般肃穆,唯有掌心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二弟蹲在堂屋门槛上,先将粗香在灶火里烘得温热,待香头泛出温润的金黄,才用指尖细细搓匀香灰,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小撮包谷粒,撒在香炉旁——这是土家祭拜的老规矩,给祖宗、山神添“口粮”,表诚意。竹篮里的红烛裹着一层薄霜,他指尖布满裂口,有的结着深色血痂,有的还渗着细密的血丝,那是常年劈柴、喂羊、刨地磨出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复一的辛劳。念山看着,心底一揪,伸手想替他拢一拢被风吹开的衣襟,二弟却先一步抬头,咧嘴憨笑,露出两排沾着些许香灰的牙齿,声音低沉却清亮:“大爷,不冷。”说着便将烘好的三炷香递过来,指尖刻意避开念山的掌心,怕自己的凉手冻着他,那份笨拙的体贴,比千言万语更暖人心扉。
“先敬山神,再拜土地,祖宗牌位要留到最后,按辈分磕头,万万乱不得次序。”二弟指尖沾了香灰,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慢慢画着纹路,线条粗糙却规整,与当年二公教他时的模样分毫不差。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打理刚出生的小羊,语气郑重得不含半分玩笑:“香要正,不能歪斜;烛得成对摆放,烛芯要剪得齐整;钱纸得撕出毛边,毛边越碎,祖宗和山神越能收到心意。咱靠山吃山,就得守好这份规矩。”念山捧着香,听着这些细碎的叮嘱,年少时的记忆陡然翻涌——也是这样的雪天,二公亦是蹲在这门槛上,教父亲祭拜,他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扯着母亲的衣角,笑二公将香得比筷子还要笔直。如今自己站在风雪里,握着和当年一样的粗香,才懂这份“固执”背后,是山里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先辈的缅怀。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心口却滚烫如沸,仿佛二公的目光正落在肩头,带着欣慰的暖意。
火折子被寒风冻得发僵,念山吹了数次,腮帮子都酸麻了,才让香头燃起袅袅青烟。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肯眨眼,只微微垂着眼,跟着二弟往老杨梅树走去。呼出的白气与烟圈缠缠绕绕,在风雪里缓缓升腾,似要牵着他的心意,飘至山神跟前。二弟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张望,怕他踩滑结冰的石板。山神牌位嵌在老杨梅树的树洞里,树粗壮得需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枝桠上挂满冰挂,阳光一照,泛着冷冽的光。这树是太公那一辈便悉心守护的,寨里老人说,树洞里住着山神的信使,若有人怠慢了山神,树便会落叶枯萎,来年便要遭灾。二弟先对着树洞深深鞠了一躬,才示意念山跪下,低声叮嘱:“大爷,腰弯到底,磕三个头,心里想着心愿,莫要分心。”念山双膝跪地,冰凉的积雪浸透裤管,他却浑然不觉,双手举香过顶,诚心默念“保乡亲平安,护山林丰收”,每磕一个头,额头都轻轻触到冰冷的石板,虔诚而庄重。起身香时,他特意学着二公的样子,将香得笔直,刚松手,树桠上的一块冰挂突然“叮”地轻响,碎成细小的冰晶,落在供台的果盘里。二弟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咧得极大,声音里满是雀跃,却又刻意压低,似怕惊扰了山神:“大爷,山神听见了!这是应了你的心愿呢!”
土地庙比磨盘大不了多少,坐落在山坳的路口,青石板供台冻得硌手,边缘还沾着往年的香灰,透着岁月的厚重。二弟从竹篮里拿出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小心翼翼地摆上供台,饼上还留着牙齿咬过的浅痕——那是他今早特意留的,说土地爷就爱啃这口带着人气的粮。“去年天旱,地里的玉米都快枯死了,我在这儿摆了块饼,磕了三个头,第二天便下了场透雨,比啥都灵验。”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纸,指尖翻飞间,撕出细碎的毛边,动作利落又虔诚。钱纸点燃后,火苗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火星子竟绕着念山的裤脚转了半圈,才慢慢落在雪地上。念山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抬脚,二弟却伸手按住他的膝盖,脸色凝重,语气却格外笃定:“大爷,别动,这是祖宗疼你,给你添福气呢。”说着便弯腰,用鞋底轻轻踩灭火星,怕火星烧着念山的裤脚。雪沫子落在烧红的纸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灰堆里竟露出半片带着齿印的野山楂壳,透着几分山野生灵的灵动,似是也来给土地爷拜年。
回到堂屋时,袖口沾的雪融化了,混着香灰成了深色泥渍,蹭在衣襟上,如天然的印记。二弟先将剩下的香烘热,才递给念山,又仔细整理好供桌上的艾草——那是去年母亲来基地小住时晒的,临走前特意塞给念山,反复叮嘱二弟,要照看好大爷,别让他在山里受冻,还说等开春要给咱纳几双厚布鞋。“娘还摸着鸡圈的栏杆说,这飞鸡是咱寨里的,得守好。”二弟说着,声音微微发哑,将艾草轻轻铺在香炉旁,用火柴点燃,淡淡的草木香瞬间漫开,混着香烛的气息,格外安心。三弟这时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走进来,递到念山手里,碗沿还裹着母亲织的粗毛线套:“大爷,娘腌的姜片,我煮了茶,暖身子。”姜茶的辛辣混着甜味滑入喉咙,念山望着兄弟二人,仿佛又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一边晒艾草一边叮嘱的模样。他学着二弟的样子,将香在祖宗牌位前,牌位是黑檀木所制,刻着历代先人的名字,字迹早已被香火熏得有些模糊,却透着厚重的岁月感。他对着牌位深深鞠躬,然后跪下磕头,每一个动作都慢而庄重,脑海里闪过二公、父母的模样,想着如今的子,眼眶愈发发热。磕完三个头起身,二弟已在收拾竹篮,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祖宗,轻声说:“明早天不亮就来瞧,香灰不落、烛芯不倒,便是祖宗应了,来年准是好子。”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堂屋门帘上,发出簌簌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未散的烟味,飘向深山坳里。念山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攥紧冻得发木的手,口袋里老支书塞的朱砂包格外烫手——出发前,老支书特意把他叫到一旁,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腹的老茧蹭得他发疼,将这包用红布裹着的朱砂塞给他,语气里满是殷切叮嘱:“山里的年,礼数要周正,心要诚。这朱砂是我年轻时求的,带着它,祖宗护着,山神庇着,安稳。”老支书的眼神浑浊却坚定,那是长辈对晚辈最深的牵挂与期许。次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念山便披了棉袄去堂屋,二弟早已守在供台前,见他进来,悄悄指了指香炉。三炷香的香灰直直地立着,没有半点歪斜,烛芯也依旧挺拔,顶端凝着小小的烛花。二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喜色:“大爷,都应了!来年准顺顺利利!”
望着立得笔直的香灰,鼻尖萦绕着艾草与香烛的混香,念山的思绪忽然飘回二十七年前——那时他刚满十七岁,已褪去孩童的稚气,身形渐渐挺拔,正忙着收拾行囊,为一年后的军营生活做准备。彼时寨里的年味儿已初显淡意,不少年轻长辈要么守着薄田耕作、要么进山采药打猎,心思不在年俗上,贴春联、守岁的规矩渐渐简化,是年迈的二公看不下去,挨家挨户召集寨民,执意要把那些被淡忘的年俗拾起来。半大的念山成了二公最得力的帮手,帮着搬祭品、理钱纸、贴春联,听二公一遍遍念叨土家的老规矩。可那场年过完没多久,二公便撒手人寰,唯有这只红布包,被他视若珍宝地带在身边,陪着他走过二十六年军营岁月、数载归乡时光,而他心底,也始终惦念着老房子院坝前那棵近百年的老桃树,念着春里满树的灼灼芳华,念着树下二公陪他守岁的最后时光。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二公离世前最后一个年三十的守岁夜,二公正病在身,却依旧撑着精神,从这只红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泛黄的拓片——那是祖辈流传的守岁祝词,字迹古朴苍劲,带着岁月的沉淀。二公让他凑在煤油灯前,一字一句教他吟诵,祝词的韵律裹着灯光的暖意,也裹着二公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深深刻进了十七岁的他心底。与此同时,二公又从红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小块西兰卡普的边角料——那是土家姑娘绣嫁妆剩下的,红底绣着缠枝莲,颜色鲜亮,针脚细密。他握着小剪刀,指尖因病痛微微发颤,却依旧灵活翻飞,不一会儿便剪出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福字,边角圆润,纹路规整。只是那晚,念山分明瞥见红布包最底层,还压着一样折叠整齐的物件,非拓片亦非布料,摸起来硬挺,带着木质的粗糙感。他想问二公那是什么,却见二公刻意将布包拢紧,眼神里满是他彼时读不懂的郑重与牵挂,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年三十守岁,群居守口,独居守心。”二公将剪好的小福字塞进他手里,语气平缓却字字恳切,眼里满是期许,“守住嘴上的规矩,不妄言、不越矩;守住心里的祖训,不忘本、不丢,这年味儿才不会淡,咱土家人的才不会断。”那时的念山,似懂非懂地点头,只当是祖父寻常的谆谆教诲,却不知这是二公最后的嘱托。可此刻站在这深山基地的堂屋里,看着香灰直立、听着二弟的低语,摸着怀中熟悉的红布包,他才彻底明白,从童年接过那枚小福字开始,自己便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二公心中年俗传承的寄托。
这只红布包,装着拓片、藏着西兰卡普,也裹着土家人的年俗与祖训,是它引领着年俗回归,也让二公的格言深深扎在他心底,传递着最朴素的处世之道。而这,正是他当初毅然放弃城市生活、回归深山的核心缘由——不仅是为了完成二公的遗愿,更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在城市里,他如一叶浮萍,辗转漂泊,终无归属感;可回到这里,踩着熟悉的土地,行着传承的礼数,望着身边的亲人乡邻,才真正寻得心安。此刻再看眼前的祭拜痕迹、身边的烟火人情,念山更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传承责任——不仅要守住深山的烟火气,更要把二公留下的规矩、祖训,连同这份独有的年味儿,一代代传下去,不辜负二公的嘱托,也不辜负自己归乡的初心。
最浓的年味儿,藏在飘着香气的厨房里,更藏在每一口独属于深山的滋味里——那是城市里寻不到的鲜醇与扎实,裹着山林的馈赠,熨帖着每个人的胃与心。老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浸透了衣领,却不肯停歇片刻,手里的锅铲翻飞间,将山野食材的本味至极致,嘴里还念叨着:“老板待我们亲,把我们当家人,咱得让大家吃痛快、过踏实!”语气里满是真诚,无半分客套。
大铁锅烧得通红,锅沿冒着细密的热气,羊肉炖萝卜、清炖飞鸡是两大压轴硬菜,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厨房里交织,香气漫过窗棂,缠上院坝里的烟火气飘向远方。切块的山羊腿肉带着薄薄一层油脂,在滚烫的铁锅里翻炒后添上山泉水,姜片与葱段沉在锅底,白萝卜切得滚圆,浸在白的汤汁里慢慢炖煮,肉质渐渐酥烂,筷子一夹便脱骨,瘦肉嫩而不柴,纤维里浸满汤汁,肥肉香而不腻,咬下去时温热的肉汁在舌尖爆开,淡淡的羊香混着白萝卜的清甜与山野菌菇的鲜爽,浸润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浸着暖意。旁边另一口锅里,飞鸡整只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再换清水慢炖,皮色渐渐煮得微黄紧实,只放了姜片、葱段和少许粗盐,最大程度保留了飞鸡肉的本鲜——这飞鸡因常在山野间活动、善扑飞,脯肉紧实得不含多余脂肪,炖后酥软却不脱骨,撕开时能看到细密的肉丝,鸡汤熬得浓白醇厚,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舀一勺入口,鲜而不腥,暖意从舌尖滑入胃里,顺着经脉熨帖到四肢末梢。猪血煮青菜在锅里翻滚,深山散养的土猪血切成方块,色泽暗红紧实,煮后不碎不散,咬开后无半分腥气,只余本身的绵密口感,裹着嫩绿青菜的清爽汁水,解腻又爽口,青菜的鲜与猪血的醇在齿间交织,满是山野的本味。还有土家特色的合渣,用黄豆磨碎加青菜煮制,绵密鲜香,就着玉米饭吃最是爽口,李家嫂子笑着说:“这合渣味儿,和我娘做的一模一样,只有咱山里人,才懂这份朴实的香。”
鲜炒猪小肠最是考验火候,老周凭着多年经验,将小肠炒得脆嫩入味,无一丝异味,只留着猪肉的醇香,撒上一把自家种的蒜苗,辛辣中带着清甜,越嚼越有滋味。红烧土猪肉炖得软烂脱骨,土猪以山间野菜为食,肉质紧实有嚼劲,吸足了酱油与香料的醇厚,肥油被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满口都是年少时过年的味道。还有烟熏野猪肉,是工人们秋上山捕猎所得,用松针、柏树枝慢慢熏制而成,切薄片爆炒后,外皮微脆,内里紧实,每一口都带着松烟的醇厚与野猪肉的鲜香,越嚼越有回甘;爆炒野鸡肉肉质细嫩,裹着辣椒与花椒的香气,鲜辣过瘾,越吃越上头;兰竹笋炖猪蹄,竹笋是开春时冻在窖里的,脆嫩无渣,吸足了猪蹄的胶质与鲜味,猪蹄炖得软糯,一抿便化,竹笋清爽解腻,二者相得益彰,尽是山林的馈赠。
念山特意从集市买回来的大鲤鱼,在盘子里翘着尾巴,身上淋着鲜红的酱汁,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美好期许。鱼肉细嫩多汁,吸足了酱汁的咸香,又保留着河鱼本身的鲜爽,连鱼皮都炖得软糯入味。女人们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切菜、装盘,动作麻利又热闹。李家嫂子手里择着菜,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笑着看向念山,语气里满是憧憬:“念山,来年我也想跟着你养羊,这山里的肉,比城里的香太多了,跟着你,心里踏实!”笑声撞在锅碗瓢盆上,溅出满屋子的暖意,每个人都埋头大快朵颐,嘴里的山野滋味混着欢声笑语,酿成了最动人的年味儿,也让这深山的年,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
午后三点,堂屋中间点燃了熊熊篝火,柴燃烧的噼啪声里,火苗蹿得老高,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暖意漫过周身。铁架子稳稳地架在火上,四只涂满调料的羊腿用铁杆穿着,在火上慢慢转动烘烤——这是念山特意留的半只羊里最肥的腿,选自基地散养的山羊,肉质紧实不柴。调料是小张从老家带来的秘方,加了山里特有的野花椒、野茴香,还拌了点磨碎的野山楂粉,既能去膻增香,又能解腻。
烘烤间,羊腿的油脂渐渐渗出,金黄的油汁顺着肉纹缓缓滴落,落在火里发出滋滋声响,瞬间腾起浓郁的肉香,混着调料的辛香与野果的微甜,在院子里久久弥漫,勾得人舌尖发颤。火候一到,老周用刀轻轻划开羊腿外皮,内里的羊肉嫩得泛着粉红,香气愈发浓郁,馋得孩子们围着篝火打转,不住地咽着口水。念山先切下几块递给孩子们,小家伙们捧着肉,吹了又吹,一口咬下去,外皮微焦酥脆,内里的羊肉嫩得爆汁,野花椒的辛香、野山楂的微甜与羊肉本身的鲜香在舌尖交织,无半分膻气,只觉得满口生津,连骨头都想细细啃净。
大人们也纷纷拿起刀叉品尝,有人咬下一块后,眯着眼连连点头,赞叹道:“这味儿绝了!比城里的烤羊腿香多了,带着咱深山独有的劲儿!”二弟不善言辞,只埋头啃着羊腿,嘴角沾着油光,眼里满是满足,时不时递给念山一块最嫩的部位。三弟则忙着给孩子们添肉,又绕到念山身边,压低声音说:“大爷,我今早在鸡圈挂了娘绣的西兰卡普碎片,沾了喜气,来年飞鸡准能多下蛋。”说着指了指院外鸡圈的方向,阳光里,红底缠枝莲的布料在围栏上轻轻晃动,格外惹眼。兄弟三人无需多言,一口肉、一口酒,便懂彼此的心意。更奇的是,油汁滴在火中,腾起的香气里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果甜,似山里的也被这热闹吸引,悄然前来凑热闹,添了几分灵动。
篝火四周摆上条凳,菜肴陆续端上桌,摆满整整一圈,两大坛子猕猴桃酒和几瓶猕猴桃保健酒格外抢眼。“这酒用五十度以上纯玉米酒泡制,选的都是熟透的深山猕猴桃,去年秋天和工人们一起采摘晾晒,泡足了三个月,酒坛封泥还是二弟亲手糊的。”念山给大家倒酒时,语气里满是自豪,酒液顺着壶嘴流进碗里,泛着淡淡的绿、黄、淡红,层次分明,“这些颜色都是猕猴桃本身的色泽,水分和糖分中和了部分酒精度,喝着既有玉米酒的醇香,又有水果的清香,不伤胃。”
端起碗抿一口,先是玉米酒的醇厚在舌尖散开,随后便是猕猴桃的清甜回甘,带着山野果实特有的鲜爽,无工业果酒的甜腻,只觉得清爽解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融融的。女人们和孩子们更爱发酵的猕猴桃保健酒,十二三度的酒精度,清香甘甜,抿一口满是清爽,有人笑着说:“这酒比城里的果酒还润,带着咱山里猕猴桃的本味儿。”连不爱喝酒的孩子都想多抿两口。念山听着,心里比酒还甜,这酒里藏着深山的馈赠,藏着工人们的辛劳,也藏着一家人团聚的暖意。
院子里早已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大人也被这份鲜活劲儿感染,跟着凑起了热闹。大人们挽着袖子陪孩子滚雪球,积雪被揉得紧实,滚出的雪人身子圆滚滚的。孩子们踮着脚尖,给雪人安上黑炭眼睛,好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笑得直不起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自己绣着碎花的红围巾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绕在雪人脖子上,声气地说:“雪人怕冷,围上围巾就不冷了。”几个半大的小子找来粗树杆当“”,让雪人“端”着,又调皮地把鞭炮在雪人嘴角,点燃后赶紧躲开,噼啪一响,雪沫子溅得满脸都是,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忽然有孩子指着雪人喊“它动了”,几个小娃吓得赶紧往大人怀里钻,凑近了才发现,是山风卷着围巾轻轻晃动,雪人的“树杆胳膊”也跟着摆动。胆大的孩子伸手扯了扯围巾,又笑着跑开,雪球在雪地里飞来飞去,清脆的笑声撞在冰棱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孩子们的头发、眉毛上,一个个都成了满头白霜的“小老头”“小老太太”。念山蹲下来,帮一个冻得通红的小家伙拍掉肩上的雪,小家伙攥着温热的烤羊肉,把手里捏得紧实的小雪球轻轻放在他掌心,声气地说:“老板叔叔,雪球不冷,暖乎乎的。”冰凉的雪粒裹着孩子掌心的温度,瞬间淌遍全身,比篝火还要暖。
年夜饭的鞭炮声终于划破深山的寂静,噼啪声响在山谷里来回冲撞、反弹,似群山都在跟着喝彩。围坐在篝火旁的老老少少同时起身,端起盛满猕猴桃酒的粗瓷碗,碗沿沾着酒液凝成的薄霜,众人齐声喊出“杯”,洪亮的声音震得篝火窜起半尺高,火星子溅落在积雪上,瞬间化出小小的坑洼。篝火晚会就此拉开序幕,有人端着酒站起身,说着朴实的祝福:“祝大爷的羊和飞鸡越养越多,咱明年都能挣大钱!”话语虽简单,却满是真诚。几个战友搂着念山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追忆往昔,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当年在边境守岁,就着寒风啃冻馒头,哪敢想如今能在深山里,围着篝火喝好酒!你带着乡亲们过子,比啥都强!”念山望着身边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烫,举起碗和战友重重相碰,酒液的清甜混着岁月的感慨,一饮而尽。爱唱歌的工人放开了嗓子,《咱当兵的人》的豪迈旋律响起,紧接着有人接上《山路十八弯》,歌声裹着山风飘向远方,连圈舍里的山羊都似被惊动,传来几声绵长的咩叫,似在跟着应和。众人猜拳劝酒,输了的人挠着头憨笑,仰头喝下一碗酒;赢了的人拍着桌子大笑,忙着给旁人添酒。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歌声、笑声、酒令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刺骨的寒风挡在院外,满院都是热乎的烟火气。
夜里十一点,工人们早已将鞭炮、礼炮和烟花搬至院坝与猕猴桃田埂,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如等待检阅的队伍。孩子们按捺不住兴奋,攥着小鞭炮在雪地里跑前跑后,大人紧随其后护着,生怕他们摔着。有个调皮的小男孩,把鞭炮往雪堆里一塞,点燃后赶紧躲到念山身后,“嘭”的一声炸响,雪雾腾空而起,溅了念山满身碎雪。小家伙探出头,拍着手跳着喊:“大爷,这是山神爷爷给你送的雪福气!”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田埂上的大礼炮被稳稳固定住,有人拿着火柴凑近,手被冻得微微发颤,却难掩眼底的激动,点燃引线后赶紧跑开,引线“滋滋”作响,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小小的火星,预示着即将绽放的绚烂。
十一点半,第一串大礼炮“咻”地一声冲破夜空,尾端拖着金色的光迹,瞬间打破了深山的静谧,在墨色天幕上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菊,花瓣般的火光四散开来,将整个基地照得亮如白昼——远处覆雪的山脊露出清晰的轮廓,猕猴桃林的枝桠挂着雪粒,在火光里泛着银白微光;近处的羊圈、鸡圈轮廓分明,连围栏上的防飞网都能看清纹路,乡亲们的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里盛着细碎的光。紧接着,更多的礼炮、烟花被点燃,红的似燃得正烈的炭火,黄的如熔金漫淌,粉的若初绽的山桃瓣(呼应后文老桃树),绿的如凝霜的深山翠竹,烟花接连绽放,有的如漫天星子簌簌洒落,落在雪地上转瞬消融;有的如牡丹雍容盛开,层层花瓣叠叠舒展,转瞬又化作细碎光雨;有的拖着长长的银色尾巴划过夜空,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片刻后才被夜色吞没。轰鸣声、噼啪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烟花燃尽后的硫磺气息,混着篝火的焦香与饭菜的香气,成了深山里独有的年味气息。念山忽然瞥见山坡上有几个移动的光点,忽明忽暗、速度极快,不似巡山护林员的手电光。二弟凑过来,眼里闪着烟花的光,笑着说:“大爷,是山里的野物,闻着热闹也来瞧了。”话音刚落,又一朵烟花轰然炸开,光点似被惊到,晃了晃便钻进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声隐约的兽鸣,倒添了几分山野的灵动。孩子们仰着脑袋,小脸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与烟花的烟雾缠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发出阵阵惊呼,小手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既紧张又欢喜,烟花碎屑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凉丝丝的触感让他们忍不住缩缩脖子,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
烟花盛放间,有人拉起手跳起了土家族摆手舞,节奏明快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与烟花的轰鸣相映成趣。大家动作虽不标准,有的踩错节拍,有的摆反手势,却都满脸热情,手拉手围着篝火转圈圈,裙摆、衣角在火光里翻飞,如蝴蝶翩跹。后来众人又缠着念山教藏舞,他笑着应允,站到篝火中间领舞,欢快的藏歌从喉咙里涌出,带着驻藏岁月的豪迈与洒脱。众人跟着他抬手、踏步、转身,篝火的暖意裹着歌声,越跳越起劲,汗水浸湿了衣衫,脸颊被烤得通红,却没人愿意停下。二弟平里闷声不响,此刻也跟着节奏抬手,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放松的笑意。火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纯粹的笑容,连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意,这是深山里独有的热闹,不似城市的喧嚣浮躁,却更能熨帖人心。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的村落传来,浑厚而悠长,穿透烟花的轰鸣,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烟花同时绽放,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光芒亮得如同白昼。最奇妙的是,有一束烟花炸开后,竟在天幕上映出一道浅浅的羊蹄印光影,轮廓清晰片刻,便化作漫天碎光。有人高声喊着:“山神显灵啦!来年咱的羊和飞鸡准大丰收!”欢呼声差点盖过烟花的轰鸣。念山牵着二弟的手,三弟搭着两人的胳膊,和众人一起对着连绵的山脉,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喊:“新年好——”声音裹着山风,撞在山石上、树林里,一遍遍反弹,仿佛要把这份喜悦传递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传递给山里的每一个生灵。孩子们也跟着大喊,稚嫩的声音混着大人的呼喊,酿成了最动人的新年祝福。
他望着身边欢呼的乡亲,每个人脸上都沾着烟花灰与炭火灰,笑容却比烟花还要耀眼,眼里满是纯粹的喜悦,有人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带着炭火的温度;望着远处的猕猴桃林,雪压着枝桠弯出柔和的弧度,枝尖挂着的冰棱在余烬微光里泛着冷光,似在朝人招手,藏着来年枝叶婆娑、果实满枝的期许;想着圈里的羊群与几百只飞鸡,此刻该已安然歇息,羊圈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草料香,呼吸凝成的薄霜覆在围栏上,鸡圈里母亲绣的西兰卡普还在风里轻晃,偶尔传来几声清亮的鸡鸣,间或夹杂着飞鸡扑棱翅膀的轻响,羽翼扫过稻草的窸窣声,温顺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远处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羊叫,绵长而洪亮,紧接着鸡圈方向也响起几声清脆的鸡鸣,一长一短、一沉一亮,似在应和他们的欢呼,又似深山对这片热闹的温柔回应。念山攥紧二弟的手,三弟也悄悄靠过来,搭着两人的肩膀,笑着喊了声“大爷”,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二弟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里满是自豪,那是对大爷的认可,也是对子的满足;三弟凑在一旁,搓着手说:“大爷,明年咱再多养些飞鸡,把娘的谷壳都用上,再请娘来基地过年,肯定更热闹。”念山心底满是感动与自豪,寒风卷着烟火气掠过脸颊,带着雪的清冽、饭菜的醇香,还有母亲留下的草木与针线气息,这深山的年,没有城市的繁华喧嚣,却有着最纯粹的热闹与温暖,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踏实,都要让人眷恋。
从钢枪到锄头,改变的是手中的工具,不变的是那份执着与坚守。曾经在军营,他守的是家国天下;如今在田垄,他守的是故土乡亲,守的是二公留下的嘱托。看着猕猴桃林枝繁叶茂,羊群渐兴旺,几百只飞鸡长势喜人,乡亲们的笑容越来越多、子越过越红火,念山知道,自己选对了路,也扛起了肩上的责任。
风里似乎又传来老杨梅树的轻响,似山神的应许,似祖宗的嘱托,还带着二公若有若无的叮咛,温柔而坚定。念山摸了摸怀中的红布包,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刻着奇异纹路的榫卯残件——这是他去年整理二公旧物时,从老桃树树洞里找到的,与当年在布包里瞥见的物件质感相似,却只有残缺的一角,纹路与拓片上的祝词隐约能对应上,却始终猜不透用途。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谜,或许不必急于解开,它们会随着子慢慢沉淀,陪着自己、陪着乡亲们,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耕耘。二弟站在他身边,望着漫天散落的烟花碎屑,忽然开口:“大爷,二公要是还在,看见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念山转头看向二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嗯,他肯定高兴。”兄弟俩并肩站在风雪里,望着这片热闹的天地,心底都满是释然与期许,唯有念山掌心的榫卯残件,似在无声诉说着那些未说完的秘密。
新的一年,春风会吹绿这片深山,猕猴桃会结出更甜的果子,羊群会繁衍得更多,几百只飞鸡也将添丁进口、愈发兴旺。念山暗暗下定决心,要带着乡亲们修更好的路,建更标准的厂房,把深山里的猕猴桃、山羊和飞鸡卖到更远的地方。他坚信,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条深山致富路一定会越走越宽,深山里的希望,也会越种越旺,如那立着的香灰一般,稳稳当当,节节攀升。而二公留下的传承、母亲藏在旧物里的牵挂、兄弟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这些曾被岁月冲淡的珍贵,都在这深山的年三十里,一一被他找回,酿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安稳。只是他没说,等开春桃花灼灼之时,他要再去老桃树下挖一挖,或许那棵近百年的老树,藏着能拼凑起榫卯残件、解开红布包秘密的关键,藏着土家人更深沉的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