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段晞感觉半侧身子都麻了。
在失去时间感知这个过程中，她讶异于自己内心的强大：
从最初隐隐的希望到后面深深失望，再到无边的绝望，最后转至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克谦的表情在失去血色后，再无半点变化，变无可变了。
整个房子里陷入一种死气沉沉的宁寂，仿佛谁也不愿意触碰那个能将人推入万丈深渊的事实。
总要有人打破僵局，段晞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问：“小白……这些，都是真的吗？”
对面久久未作答。
这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半晌，白克谦万念俱灰地问：“这是谁发给你的？”
既然做了亏心事，就早晚有鬼叫门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只鬼。
不过事已至此，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不过随口一问。
段晞苍凉一笑，她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未等她作答，白克谦狠狠抹了一把脸，深深叹息后主动承认：“回扣，我的确吃了，数额分毫不差，这些证据全都是真的。但凡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这话不假。”
“……”
虽然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但由他亲口说出来，段晞还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白克谦抬眸，悲哀地问：“晞晞，你是不是对我特失望？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三观完全正直的人，面对利益与诱惑，我也会动歪心思。”
他又自嘲地扯扯唇：“我曾经问过你，喜欢我什么？你说……‘我喜欢你三观正，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
段晞见他这样，忙摇头：“小白……不是的，不是的……”
“我，也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她看着白克谦，眸光忽然变得坚定，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喷薄欲出。
白克谦原本懊恼地抓着自己的短发，闻言与她对视。
“事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段晞原原本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从前发生过的事，和他摊牌。
包括她当年遭遇的窘境、面临的诱惑，以及“失足”被卷入豪门内斗的事，还有后来遭到学校开除，无奈出国，回来后又辗转换了一个城市生活的种种。
事无巨细，句句客观。
她知道，现在坦诚这段难以启齿的过往，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也不能更差了。
说出来以后，段晞反而觉得全身轻松。
而后才是继续惴惴不安。
她清晰地从白克谦眼里看到了说不出的震惊与错愕，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蒋寄舟……”白克谦喃喃着这个离自己生活遥远、高不可攀的名字。
段晞如实道：“嗯，是他。他来找我，说我弟弟拐走了他未婚妻，认为是我们姐弟合谋的，所以来找我问责。还说找不到，就要把我自己赔给他……”
“我拒绝了，他又拿你来威胁我。”
“小白，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所以来找你求证、商量对策。也把我那段肮脏的过去和你坦白。”
事情都赶到了一起，都不知道他俩应该谁先消化谁的“过去”。
段晞说完这些，小心翼翼观察着白克谦的神情。
只见他双手扶着额头，眼光失焦，表情呆滞。
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窘迫失态、六神无主的模样。
以往任何时候，面临任何困难，他都是从容有度、不疾不徐的，问题也在其手中逐渐迎刃而解。
然而当下，白克谦的灵魂仿佛被抽走般，木然道：“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再是亲密无间，而是各怀心事。
就这样，一坐到天明，也没有任何结果。
或者说，他们还没有从多重困境中缓过神来。
但到点了，班还是要上的。
白克谦率先打破可怖的沉默，嗓子哑得不像话：“你要不要再续个假？我今天还有个提案，必须得到。”
段晞摇头：“不请了，总请不太好。”
而且在家待着，更容易胡思乱想。
“那我们一起吧？”
“……好。”
两个人收拾妥当后，一起出门。
段晞在前，白克谦在后。
就在她刚踏出房门那一刻，忽然被身后的人捉住手腕，大力拽回门内。
门关上。
她被他抵在门板上。
白克谦眸子里迸发出一种她看不懂的偏执与可怕的火热。
段晞下意识有些害怕：“小……小白，你怎么了？”
白克谦呼吸沉重且频率极高，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恶兽一样。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她心里生出。
会不会……面前人是想劝她对蒋寄舟妥协，使他自己得以保全，前途依然似锦？
这一刻，段晞竟然以最坏的想法揣测了自己深深喜欢且依恋的人。
哪怕他什么都没表示。
思及此，段晞暗自咒骂自己小人之心。
“对峙”良久，在长长呼出一口气之后，白克谦的情绪和眼神渐渐恢复正常。
他整个人脱了力似的，将头抵在段晞肩膀上，好像刚才内心里经历了一段殊死搏斗。
段晞能感觉到，那个她熟悉的小白，赢了。
再度沉默半晌后，白克谦忽然问她：“老婆，如果我进去蹲个三五年，你会等我吗？”
段晞几乎是脱口而出：“会。”
白克谦笑了：“那我很高兴。”
很高兴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毫不犹豫。
其实，他内心想让她等，又不舍得让她等，很矛盾。
段晞也很高兴。
高兴他最终战胜了某种可能萌发过的念头，没有求她去卖。
犹豫了几秒，段晞问：“小白，你……要去自首吗？”
白克谦依旧俯着身，抬起头，变为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有些撒娇的意味：“我做错了事，主动去争取宽大处理，是不是目前最应该做的？”
段晞因着他的反应稍稍轻松了些，不答反问：“你都不介意我的过去吗？没什么想问的？”
白克谦：“问什么？在特定情况下被迫做出一些无奈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比我强不知多少，我明明没有面临什么窘境，却在诱惑来袭的时候没有抵住，先是一点点，觉得没什么；后面又加一点点，感觉也还好。最后深深入局，越来越无法收场……”
真理和公义在抢人的时候，这个欲望难填的世界也在抢人，而且抢得更狠更凶。
用的诱饵很大、很能迷惑人心。
“关于你过去那段往事，我开始听时，确实很不是滋味——”
段晞心头一紧。
然而白克谦接下来一句话，瞬间让她整个心柔软放松下来：“因为心疼你，如果当时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段晞缓缓抬起手臂，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小白，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出黑暗，入光明。
白克谦下定了某种决心：“未来，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好。”段晞坚定道。
前一个晚上，他们都经历了一场关于人性的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