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县城一片死寂，只有朱大常房间里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还在发出 “嗡嗡” 的轰鸣，像一头疲惫的老黄牛在喘粗气。屏幕光惨白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衬得格外狰狞，头顶的斑秃在暗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错误提示相映成趣。
“妈的，又崩了！” 朱大常猛地一拍键盘，键帽 “啪嗒” 一声弹飞出去，滚到床底的泡面桶堆里。他弯腰去捡，膝盖撞到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揉着膝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眼睛里满是血丝。
距离雇主给的三天期限只剩最后一夜，他的 “全自动控评机器人” 依旧是个半吊子。之前吹牛说 “一分钟几千条评论”，现在能稳定发送不崩溃就不错了；承诺的 “精准关键词匹配”，实际是碰运气式触发，大部分时候都在答非所问。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死磕。
桌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三点，旁边的泡面桶已经堆成了小山，汤汁顺着桶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油渍，倒映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朱大常抓起旁边的冰红茶猛灌一口，甜腻的饮料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越来越浓的焦虑。
他又想起了信息技术王老师的话。上周信息技术课上，他把抄来的编程作业交上去，王老师扫了两眼就打了个 “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朱大常，不错啊，这代码写得有模有样，比班里其他同学强多了，算是我的得意门生了！”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朱大常飘了好几天。他逢人就说自己是 “王老师认证的编程天才”，还把作业上的 “良” 字拍照存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给自己打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作业是他从编程论坛上抄来的，原封不动改了个变量名，连注释里的作者 ID 都忘了删。
“得意门生怎么会搞不定一个机器人？” 朱大常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着，“肯定是网课没教到位，不是我的问题。” 他点开之前收藏的 “水军机器人教程”，里面的代码看起来简单，可他照着敲一遍，不是少个分号，就是写错函数名，折腾到凌晨四点，机器人还是只会机械地重复 “《球 2》不好看”。
“不行，得加点关键词匹配，不然雇主肯定看不上。” 朱大常咬了咬牙，在网上搜 “Python 关键词触发回复”，找了个最简单的代码片段，生硬地嵌进自己的程序里。他随便设置了几个关键词和对应回复：把 “太原神像” 和 “OP” 绑定，把 “刘德华” 和 “华为手机” 绑定，至于 “鸡”，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蔡徐坤的梗，随手写了 “发送律师函”。
他本没考虑逻辑，只觉得这些关键词够热门，回复够有 “冲击力”，能让雇主觉得他的机器人 “专业”。设置完之后，他点击运行，程序居然没崩溃，这让他欣喜若狂，拍着桌子喊：“成了！天才程序员朱大常，名不虚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朱大常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机器人在测试框里反复发送着 “《球 2》不好看”，像个只会说一句话的傻子。
第二天中午，朱大常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揉着眼睛打开门，是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你小子昨晚嘛呢？敲了半天门没反应，我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朱大常打了个哈欠，头顶的斑秃沾了点头皮屑，显得格外狼狈。“别提了，熬夜做机器人，累死我了。” 他拉着我走进房间，指着电脑屏幕说，“老哥，你看，我做的全自动控评机器人，一分钟能发几百条评论，还能关键词匹配，厉害吧？”
我看着满桌的泡面桶和烟头，皱了皱眉：“你这房间都快成垃圾场了。什么机器人，让我看看。”
朱大常兴奋地坐在电脑前，打开测试界面：“你随便输入关键词，它就能自动回复，保证都是抹黑《球 2》的狠活。”
我半信半疑，在测试框里输入了 “太原神像”—— 这是之前在贴吧看到的热门词，纯属随口一试。结果机器人立刻弹出回复：“你就是个 OP！”
我愣住了，朱大常也愣住了。“不是，这不对啊，我设置的是针对《球 2》的回复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可能是关键词匹配错了，再来一次。”
我又输入 “刘德华为什么不演反派”，心里想着这次总该沾点边了吧。可机器人的回复让我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华为手机才是国产骄傲，别扯没用的！”
“这哪跟哪啊？” 我忍不住笑了，“朱大常，你这机器人不是控评，是随机发疯吧？我问刘德华，它扯华为嘛？”
朱大常的脸有点红，强词夺理道：“这叫发散性回复，让人猜不到是机器人发的，显得更真实。再来，再来一次，这次肯定准。”
我忍着笑，输入了一个最简单的字：“鸡”。
几秒钟后，机器人弹出一行字：“警告！你涉嫌侮辱他人，将向你发送蔡徐坤律师函！”
“噗 ——” 我一口包子喷在屏幕上，笑得直不起腰，“朱大常，你这机器人是来搞笑的吧？输入‘鸡’就发律师函，你这是想被粉丝网暴啊？”
朱大常急了，一拍桌子：“别笑了！这是我故意设置的，增加话题度！你再输入几个跟《球 2》相关的关键词试试！”
我擦了擦屏幕，输入 “《球 2》特效”。机器人回复：“特效五毛，不如《半川绿》！” 这次总算对了，朱大常松了口气，得意地说：“你看，这不就对了吗？刚才是意外。”
我又输入 “《球 2》剧情”，机器人回复：“剧情拖沓，逻辑混乱，看了想睡觉！” 接着输入 “《球 2》演员”，回复是 “演技尴尬，不如《半川绿》演员敬业！”
“这还差不多。” 朱大常点点头，“怎么样，我这机器人厉害吧？雇主肯定满意。”
“厉害啥啊，刚才那几个错误回复，要是发出去，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 我反驳道，“而且你这回复全是模板化的，一看就是水军，本达不到控评的效果。”
“你懂什么！” 朱大常不服气，“这叫火力覆盖，宁可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只要发得多，总有几条能被看到，雇主要的是数量，不是质量！”
我们俩正争论着，突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评论发布成功”。朱大常脸色一变，我也凑过去看，只见他的 “九转大肠” 账号，在一个《半川绿》的宣传视频下面，自动发布了一条评论：“《半川绿》导演是秦桧转世，拍的什么垃圾电影！”
“！” 朱大常吓得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删评论，“怎么回事？它怎么自己发出去了？还骂错人了！”
我也懵了，看着他疯狂点击删除按钮，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要是被雇主看到，我死定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那条评论才被删掉。朱大常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怎么回事？我没点发布啊。”
我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设置框：“你看，你把‘自动同步到动态并发布到相关视频’勾选上了，机器人测试的时候，就自动发出去了。”
“我哪知道这个啊！” 朱大常欲哭无泪，“这破程序怎么还有这功能？”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做机器人之前，就不能好好看看设置吗？连基础功能都搞不懂，还敢跟雇主吹牛说一分钟几千条评论。”
朱大常垂头丧气地说：“我以为跟着网课学就行了，谁知道这么多门道。”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王老师对他的 “夸奖”，忍不住问：“你那编程作业，真是自己写的？王老师还说你是他的得意门生。”
朱大常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支支吾吾地说：“当…… 当然是自己写的。”
“别装了。” 我打断他，“上次我去办公室，听到王老师跟别的老师说，你那作业是抄的，他给你‘良’，就是为了应付教学检查，还说你是‘得 E 门生’。”
朱大常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 我就是觉得编程太难了，抄一次作业而已。王老师既然夸我了，就说明我还是有天赋的。”
“天赋？” 我指着电脑上那个漏洞百出的机器人，“这就是你的天赋？连基础逻辑都不通，关键词匹配全靠瞎蒙，还能自动发布骂错人的评论。朱大常，你所谓的‘得意门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朱大常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不行，但我想赚钱啊！卖泡面太慢了，只有做水军、做机器人，才能快点赚到钱，买新手机，让别人不再嘲笑我是地中海！”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头顶的斑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确实贪心、虚荣，想走捷径，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 16 岁的少年，被金钱和别人的眼光裹挟着，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想赚钱没错，但你不能靠坑蒙拐骗啊。” 我叹了口气，“你这机器人，本就是个半成品，漏洞百出，别说帮雇主控评了，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而且水军本来就违法，你这么，迟早要出事。”
“我不管！” 朱大常突然激动起来，“我已经跟雇主吹了牛，说我的机器人多厉害，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就算它有问题，只要发得多，雇主也看不出来。”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修改机器人的设置，把 “自动发布” 的功能关掉，又胡乱加了几个关键词。可越改，错误越多，机器人甚至开始自动发送乱码，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字符。
“妈的！” 朱大常烦躁地捶了一下电脑，“这破程序怎么这么难弄！”
我看着他徒劳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就像一个拿着玩具枪的孩子，以为自己能驰骋战场，却不知道手里的武器本不堪一击。而他所谓的 “技术”，不过是从网课学来的皮毛，所谓的 “师生认可”，不过是老师敷衍的一句话，可他却把这些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抓在手里。
就在这时，朱大常的手机响了，是刀哥打来的。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喂，刀哥……”
“九转大肠，机器人做好了没有？雇主催了，让你赶紧测试，下午就要投入使用！” 刀哥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做好了做好了！” 朱大常连忙说，“已经测试过了，一分钟能发几百条评论，关键词匹配精准，保证没问题！”
“行，那你现在就开始作，针对《球 2》的相关视频和评论区，全面覆盖黑评。” 刀哥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朱大常挂了电话，脸色煞白，看着电脑上还在发乱码的机器人，嘴唇哆嗦着：“完了，这下真完了。”
“你跟雇主吹了这么大的牛，现在怎么办？” 我问。
“还能怎么办？硬上呗！” 朱大常咬了咬牙，关掉乱码程序，重新打开之前的版本，“就算它有问题，我也只能让它发，发得多了，总能蒙混过关。”
他点击运行，机器人开始自动搜索《球 2》的相关视频，然后在评论区发布预设的黑评。可他没发现，自己之前设置的 “关键词无差别匹配” 功能还开着，而且程序有个致命的 bug—— 无法识别 “流浪” 这个词的语境。
机器人在一个《球 2》的解析视频下面发布了 “剧情拖沓，不如《半川绿》”，还算正常。可下一秒，它就跑到了一个 “流浪猫救助” 的视频下面，发布了同样的评论。接着是 “流浪狗领养”“危险流浪者动画”，甚至是一个讲 “流浪氯乙烯” 污染的新闻视频，机器人都一股脑地发了 “《球 2》不好看，特效五毛” 的评论。
我看得目瞪口呆：“朱大常，你快看看！你的机器人疯了，什么视频都发评论！”
朱大常低头一看，吓得魂都没了，连忙点击停止，可程序已经卡住了，机器人还在疯狂发送评论。“怎么回事？怎么关不掉？” 他手忙脚乱地重启电脑，可已经晚了，他的 “九转大肠” 账号已经在十几个毫不相的视频下面发了黑《球 2》的评论，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吐槽：“这是什么情况？发错地方了吧？”“水军都这么不专业了吗？”
“完了完了，雇主肯定会发现的。” 朱大常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我怎么这么倒霉，做个机器人都这么多问题。”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讽刺。他一心想当 “天才程序员”，想靠机器人赚大钱，可他连最基础的程序逻辑都搞不懂，连老师的敷衍都看不出来。他所谓的 “水军神器”，不过是个只会随机发疯的半成品；所谓的 “得意门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而这一切的源，不过是他对金钱的贪婪，对别人认可的渴望，以及对现实的逃避。他以为网络世界是法外之地，以为靠小聪明就能走捷径，却不知道，每一个谎言，每一个漏洞，都在为他的失败埋下伏笔。
朱大常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看着屏幕，手抖得厉害，不敢接。我知道，大概率是雇主打来的，等待他的，将是又一场劈头盖脸的怒骂，以及他那 500 块工资彻底泡汤的结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旧的电脑还在嗡嗡作响，像是在嘲笑这个自命不凡的 “得 E 门生”。朱大常头顶的斑秃，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他那些不堪一击的谎言，暴露在现实的阳光下，无处遁形。
他终究会明白，没有真才实学，只靠吹牛和投机取巧，永远走不远。而他那漏洞百出的机器人，不过是这场荒诞闹剧中的一个小曲，更离谱的错误，还在后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