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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雨在深夜停了。

凌晨四点半,江疏白准时醒来。这是两年高中生活养成的生物钟——他要赶在食堂开门前完成晨读,然后去图书馆打扫卫生,这样可以省下早饭钱。

宿舍里还是一片漆黑。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叠好被子,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墨蓝,梧桐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

他拿起帆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推开宿舍门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水房传来隐约的水滴声。

秋原高中的校园在凌晨呈现出另一种面貌。白里喧嚣的林荫道此刻空无一人,梧桐树在薄雾中静默伫立,雨水洗净的青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路灯还没熄,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江疏白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行政楼后面的小径。这条路经过学校的老图书馆——一栋民国风格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图书馆的门还没开,但他有钥匙。勤工俭学的学生可以在开馆前进入,负责整理夜间归还的图书。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很暗,只有值班室透出一点微光。江疏白轻车熟路地走到工具间,取出扫帚、抹布和水桶。

他要打扫的是二楼的特藏阅览室。那里收藏着秋原建校以来的珍贵文献,平时很少对学生开放。但陆知行副校长特批,允许他在那里自习——前提是每天要把卫生做好。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江疏白上到二楼,推开特藏室的门。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和旧档案。窗户是那种老式的彩色玻璃,清晨的光线透过,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长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尚未合上的古籍。

江疏白开始打扫。他先是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架上的灰尘,动作很小心,生怕损坏那些脆弱的书页。然后是擦桌子、拖地。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的眼神。

昨天下午他去后勤部领被褥时,父亲正在仓库里整理杂物。五十出头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工作服,手上满是老茧。看见儿子来,他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套崭新的被褥递过来——那是学校发给教职工的福利,他一直没舍得用。

“爸,这个您自己留着吧。”江疏白说。

“我用不着。”父亲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在学校,别让人看不起。”

江疏白接过被褥,沉甸甸的。他看见父亲转身继续整理货架,背影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瘦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他们父子之间的话向来很少。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病逝后,父亲就变得沉默寡言。他在秋原高中当了二十几年后勤工,看着一批批学生来了又走,看着校园里的梧桐从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自己却始终在原地。

有一次江疏白问父亲:“您当年也是秋原的学生吧?”

父亲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后来江疏白从老教师那里听说,父亲江明诚当年是秋原的优等生,甚至得到过创始人秋明远先生的赏识。但不知道为什么,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反而留校当了后勤工。

这成了秋原校园里众多未解之谜中的一个。

打扫完特藏室,天色已经亮了些。江疏白在长桌前坐下,摊开数学课本。高三的课程很紧,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但看了几页,他的注意力还是无法集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秋原校园的轮廓。知行楼和青梧楼隔着广场相望,梧桐林荫道像一条绿色的缎带将校园一分为二。更远处,是学校的礼堂——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今天上午,开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顾西洲要代表新生发言。

林青梧会坐在第一排。

而自己,会在七班的区域,最后一排。

江疏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木质窗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粗糙,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架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

那是一本相册,很旧了,褐色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翘起。它被随意地塞在一排档案盒后面,像是被人遗忘很久了。

江疏白走过去,抽出相册。很沉。他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几十年前,画面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秋原校门口——那时的校门还是简单的铁栅栏,后面的教学楼也只有一栋两层小楼。照片下方有一行钢笔字:“秋原中学第一届毕业生合影,1958年夏。”

江疏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他找到了年轻时的父亲。

那时的江明诚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他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和现在那个沉默寡言的后勤工判若两人。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润——江疏白认出来,那是秋明远先生,秋原的创始人。

照片里,秋明远的手搭在父亲肩上,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神态亲密。

江疏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表情——那样明亮,那样充满希望。也从未想过,父亲当年和秋明远先生竟有如此亲近的关系。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大多是校园生活的记录:教室里认真听课的学生,梧桐树下读书的少年,运动会上奔跑的身影……父亲出现在很多照片里,有时是作为学生,有时是作为学生会部在组织活动。从照片看,他当年无疑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翻到相册中间,江疏白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单独的照片。父亲和秋明远先生站在一棵年轻的梧桐树下——就是现在行政楼前那棵最大的梧桐,当年还只是棵小树苗。秋明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递给父亲。照片背面有字,是秋明远的笔迹:

“明诚吾弟:此书赠你,望你承我之志,将秋原精神发扬光大。来方长,切莫负了这番心血。——明远,1961年秋”

江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本书——是秋明远先生的代表作《教育何为》,父亲的书架上就有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他从未想过,这本书竟是秋明远先生亲自赠予的。

“来方长……”

可父亲的后半生,却是在后勤部的仓库里度过的。

发生了什么?

江疏白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张小小的合影:父亲和一个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的母亲,和襁褓中的自己。照片拍摄时间是他出生那年,1999年。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片枯的梧桐叶,用透明胶带贴着。叶子已经发黄发脆,叶脉却还清晰。

江疏白轻轻触摸那片叶子,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窗外传来钟声——是学校的晨钟,六点了。他猛地回过神,将相册合上,小心地放回原处。但放回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父亲年轻时的面容。

那样明亮的眼睛。

那样充满希望的微笑。

而现在……

楼梯传来脚步声。江疏白迅速回到桌前,摊开课本。门被推开,是图书馆的管理员苏老师,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疏白来了?这么早。”苏老师笑着说,手里提着热水壶。

“苏老师早。”江疏白站起身。

“别起来,你看你的书。”苏老师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今天开学典礼,你几点过去?”

“八点半开始,我八点走。”

“那还有时间。”苏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给,早上煮的,趁热吃。”

江疏白想推辞,苏老师已经塞进他手里:“别跟老师客气。你爸当年……”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摇摇头,“算了,不提了。快吃吧。”

江疏白握着温热的鸡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很香。

“苏老师,”他忽然开口,“您认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吧?”

苏老师的动作顿了顿。她看向江疏白,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认识啊。那时候我是图书馆的助理,你爸常来借书。他很聪明,也很有想法……秋先生特别喜欢他。”

“那后来……”

“后来啊,”苏老师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人生的事,谁说得清呢。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岔了。”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整理书架了。

江疏白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默默吃完鸡蛋,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课本上。

七点半,他离开图书馆。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开始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礼堂。

江疏白没有直接去礼堂,而是绕到了后勤部。

后勤部在校园最角落的一排平房里。他走到父亲的宿舍门口——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江疏白推门进去。父亲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看见儿子,他点点头:“吃了没?”

“吃了。”

“今天开学典礼,别迟到。”

“知道。”

父子俩相对无言。江疏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明亮的少年,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爸,”他开口,“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旧相册。”

父亲的手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里面有您和秋明远先生的合影。”江疏白继续说,声音很轻,“秋先生还送了您一本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屋子里只有父亲喝粥的声音,很轻,很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光亮,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终于,父亲放下了碗。他抬起头,看向儿子。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此刻却有一种江疏白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说,声音沙哑,“提它做什么。”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摇摇头:“知道又如何?能改变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后勤部的小院,种着几棵瘦弱的梧桐,叶子稀疏。

“疏白,”父亲背对着他说,“你记住,在秋原,有些事能问,有些事不能问。有些人能接近,有些人要远离。这不是懦弱,是生存。”

江疏白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父亲的背影,话堵在喉咙里。

“去吧。”父亲挥挥手,“好好参加典礼。记住,你是去读书的,别的什么都别想。”

江疏白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很轻,很沉。

他转身离开。走到小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影像一棵孤独的老树。

八点十分,江疏白走进礼堂。

这里已经座无虚席。高三七个平行班坐在后区,三个实验班坐在前区,泾渭分明。他找到七班的位置,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抬眼望去,前区第一排,林青梧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平静。

她旁边隔几个座位,是顾西洲。他正和旁边的男生谈笑,神态轻松自在,偶尔抬手看看腕表,动作自然流畅。

舞台已经布置好了。红色幕布,背景板上写着“秋原高中2022-2023学年开学典礼”。主席台上摆着一排座位,最中间的是校长沈静渊,旁边是副校长陆知行,还有几位校领导。

八点半,典礼准时开始。

先是升旗仪式,奏国歌。然后沈静渊校长致辞。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内容无非是鼓励学生努力学习、为校争光之类的套话。江疏白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排。

他看到林青梧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而顾西洲则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沈静渊讲完,是副校长陆知行发言。陆知行四十出头,身材挺拔,气质儒雅。他是秋原少有的“改革派”,主张教育公平,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学校的精英化倾向。

“同学们,”陆知行的声音清朗有力,“今天站在这里,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而学习?”

礼堂里安静下来。

“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陆知行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秋原,我们常说‘梧桐精神’。梧桐是什么?是扎大地,向上生长,为飞鸟提供栖息,为行人遮阴蔽。我希望你们的学习,也能像梧桐一样——不仅为自己,也为他人;不仅为现在,也为未来。”

江疏白看见,林青梧抬起头,认真地听着。而顾西洲也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陆知行讲完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顾西洲走上台。他步履从容,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这个动作很自然,显然经常在公开场合讲话。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而自信,“今天,我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新生发言。但我更想说的是,我不仅代表我自己,也不仅代表实验班的同学,而是代表秋原所有的学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区的平行班。

“因为我相信,在秋原,每个学生都有无限的可能。”

台下响起掌声。江疏白看见,许多平行班学生的眼睛亮了。

顾西洲继续发言。他讲到了父亲捐赠的“智慧教室”,讲到了教育科技的未来,讲到了秋原应该如何拥抱变化。他的语言流畅,逻辑清晰,不时引经据典,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口才。

江疏白静静地听着。他不得不承认,顾西洲很优秀——不仅仅是家境优越,他本身也确实出色。

发言最后,顾西洲说:“在此,我代表父亲顾临渊先生,向学校承诺:启明星教育集团将全力支持秋原的教育改革,让科技的力量惠及每一个学生。”

掌声雷动。

顾西洲鞠躬下台。经过林青梧身边时,他微微侧头,对她笑了笑。林青梧礼貌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典礼继续进行。优秀学生表彰、教师代表发言……江疏白渐渐有些走神。他的思绪又飘回早上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些照片,飘回父亲佝偻的背影。

“下面,请欣赏古琴独奏《流水》,演奏者:高三一班,林青梧。”

江疏白回过神来。

林青梧走上台。她没有带琴——台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古琴,琴身是深沉的褐色,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在琴前坐下,调整呼吸。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江疏白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那不是他昨晚在雨中听到的隐约琴声,而是清晰的、饱满的、仿佛从远古流淌而来的声音。林青梧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动作优雅而有力。琴声时而如清泉潺潺,时而如江河奔腾,时而如瀑布倾泻,最后又归于平静,像大海般深邃。

江疏白不懂古琴,但他能感受到那琴声里的东西——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情感的流露。那里面有一种孤独,一种坚守,一种在喧嚣中保持的宁静。

他看见,林青梧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灯光打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她不像是什么基金会理事长的女儿,不像是什么学霸,只是一个单纯的爱着音乐的女孩。

琴声止息。

寂静。长久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林青梧起身,鞠躬。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脸颊有些微红。她走下台,回到座位,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姿态。

但江疏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典礼在十点半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礼堂。江疏白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被周墨叫住。

“疏白,一起去食堂?”

“好。”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青梧,琴弹得真好。”是顾西洲的声音。

江疏白回头,看见顾西洲正和林青梧并肩走着。两人都走得很慢,周围的学生自觉让开一条路。

“谢谢。”林青梧的声音很轻。

“我昨晚说的那个晚宴,你真的不考虑?那位国乐大师很想见见你。”

“抱歉,我晚上确实有事。”

“那改天吧。”顾西洲也不强求,笑了笑,“对了,我建了一个学习群,主要是讨论数学竞赛的,你要不要加进来?里面有几个国家集训队的。”

“我考虑一下。”

两人的对话渐行渐远。江疏白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挺拔自信,一个清冷从容,走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啧啧,真是天生一对。”旁边有学生小声议论。

江疏白收回目光,和周墨走向食堂。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平行班和实验班的学生在不同的楼层就餐——这也是秋原不成文的规定。江疏白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实验班的学生在聊天。

“顾西洲今天发言真帅,听说他托福已经考了118分。”

“人家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英语能不好吗?不过确实厉害,我听我爸说,启明星准备收购秋原的部分股份……”

“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不过我听说校长那边不太愿意……”

江疏白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着。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逐渐形成一幅模糊的图景:顾西洲、启明星集团、秋原的股份、校长的态度……

“疏白,”周墨压低声音,“你听见了吗?启明星要收购学校?”

“听听就好。”江疏白说,“跟我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墨有些激动,“万一学校真被收购了,学费涨了怎么办?我们还能读得起吗?”

江疏白没说话。他知道周墨说的是实情。周墨家在乡下,父母都是农民,供他读书已经很吃力了。如果学费再涨……

吃完饭,两人回到宿舍。下午没课,新生可以自由安排。周墨说要补觉,江疏白则拿起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走到梧桐林荫道时,他又看见了林青梧。

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点点。她看得很专注,偶尔有落叶飘下,落在书页上,她也不拂,只是轻轻捏起,放在一旁。

江疏白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早上的琴声。想起了照片里年轻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沉默。

许多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经过长椅时,他的脚步没有停留。

但林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江疏白看见,她的眼睛很清,像秋的湖水。然后她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看书了。

江疏白也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快步离开。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青梧还坐在那里,梧桐叶在她身边飞舞。阳光,树影,少女,书页。

像一幅画。

他推门走进图书馆。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旧书特有的气息。

在楼梯口,他遇见了苏老师。

“疏白,正好。”苏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陆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江疏白一愣:“现在?”

“对,现在。在三楼,校长办公室旁边。”

江疏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旁边的门牌上写着“副校长室”。江疏白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陆知行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见江疏白,他摘下眼镜,笑了笑:“江疏白同学?请坐。”

江疏白在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有教无类”,是陆知行自己的笔迹。

“别紧张。”陆知行和蔼地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昨天开学典礼,感觉怎么样?”

“很好。”江疏白谨慎地回答。

“顾西洲的发言,林青梧的琴,都印象深刻吧?”陆知行顿了顿,“但我想问的是,作为一个平行班的学生,你有什么感受?”

江疏白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大胆说。”陆知行鼓励道,“在我这里,什么都可以说。”

江疏白想了想,开口:“我觉得……学校分实验班和平行班,不太公平。”

陆知行点点头:“继续说。”

“同样的老师,同样的教材,为什么要有区别?就因为我们中考分数差几分?”江疏白的声音渐渐坚定,“我不认为那几分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

“说得好。”陆知行眼里闪过赞许,“那如果我说,学校正在考虑改革,逐步取消实验班和平行班的界限,你怎么看?”

江疏白愣住了。

“当然,这很难。”陆知行站起来,走到窗边,“会有很多阻力。既得利益者不会同意,家长会反对,甚至一些老师也会抵触。但是,”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

江疏白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看着陆知行,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叫你来,是想邀请你参加一个。”陆知行回到桌前,递过来一份文件,“‘教育公平调研’,由我直接负责。我们需要一些学生参与调研,收集数据,撰写报告。你愿意参加吗?”

江疏白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名称,下面是参与者的名单。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许微雨、周墨……

“为什么是我?”他问。

陆知行笑了:“因为我看了你上次参加作文竞赛的文章。你写的是《我眼中的公平》,里面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而是让每个人都能跑到自己的终点。’”

江疏白想起来了。那是他高一写的文章,没想到陆知行还记得。

“而且,”陆知行压低声音,“你父亲的事,我也知道一些。秋明远先生当年对你父亲寄予厚望……我想,有些精神,是值得传承的。”

江疏白的手指收紧。他看着陆知行,看到对方眼中真诚的光芒。

“我愿意。”他说。

“好。”陆知行拍拍他的肩,“下周启动,具体安排会通知你。对了,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要对别人说。”

“明白。”

离开办公室时,江疏白的心还在狂跳。他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红地毯上沉闷地响着。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梧桐林荫道尽收眼底。林青梧已经不在长椅上了,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更远处,知行楼和青梧楼静静矗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江疏白想起父亲的话:“有些事能问,有些事不能问。有些人能接近,有些人要远离。”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路,也许不得不走。

有些门,也许不得不推开。

哪怕门后是未知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回到图书馆的特藏室,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

“九月二,晴。陆校长找我谈话,关于教育公平的调研。他说,总得有人去做。我想,也许我可以是那个‘有人’。”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父亲说,有些事不能问。但如果我不问,谁来问?如果我不做,谁来做?”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传来悠扬的琴声。

又是古琴。这次的曲子他不认得,但调子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月光洒在竹林。

琴声从知行楼的方向传来。

江疏白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

直到琴声止息。

直到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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