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的空气凝滞如胶。
青铜柱上明暗不定的金纹,将墨尘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青霓,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早已预料到的访客。
“真正的秘库?”沈青霓重复,手按在短匕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太庙之下三百尺,太祖亲自督建的地宫。”墨尘缓步走近,靴子踏在积尘的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用来存放大晟王朝……最深的秘密。”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颗金色的卵上。
“如你所见,这里有两颗‘卵’。”墨尘的声音在地宫空洞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口枯井里那颗暗红色的,是饕餮——以怨浊为食,象征人心之恶。而这一颗……”
他顿了顿。
“是‘白泽’。”
沈青霓浑身一震。
白泽。
上古瑞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能辟邪驱恶,是祥瑞的象征。
“瑞兽……怎么会在卵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它还没出生。”墨尘走到石台边,伸手虚抚着那颗金色的卵,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初生的婴儿,“或者说,它被强行中止了出生。”
他转回头,看着沈青霓:“太祖皇帝萧衍,你可知他是怎样的人?”
“开国明君,创心印体系,定大晟百年基业。”
“那是史书写的。”墨尘摇头,“真正的萧衍,是个疯子。”
他指了指周围的骸骨。
“景隆元年,太祖登基。那时天下初定,人心未安。萧衍发现,地脉深处因百年战乱积累了滔天怨气,已开始滋生出‘饕餮之种’。若放任不管,待饕餮出世,必是人间浩劫。”
“所以他创立心印体系,抽取万民情绪,镇压饕餮?”
“对,也不对。”墨尘走到一具骸骨旁,那骸骨身上还挂着破碎的僧袍,“萧衍最初的想法,是用纯净的心能——喜乐、慈悲、希望这些正面情绪,孕育出‘白泽’,以瑞兽之力净化怨气,消解饕餮。”
他弯腰,从骸骨手中取下一卷泛黑的竹简。
“为此,他秘密召集天下高僧、大德、隐士,在此处结阵,以自身为引,汇集万民善念,试图孵化白泽。”
竹简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沈青霓凑近看,是某种古老的阵法记录,记载着每汇入的心能种类和数量。
“最初三年,进展顺利。”墨尘的声音低沉下去,“白泽之卵渐成型,散发出的祥瑞之气,甚至能压制地脉深处的饕餮躁动。但第四年……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人心之善,终究有限。”墨尘放下竹简,“战乱虽平,民生依旧疾苦。百姓的喜乐是短暂的,慈悲是有条件的,希望是会破灭的。而怨憎、恐惧、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却如野草般生生不息。”
他指向青铜柱:“萧衍发现,无论他抽取多少善念,都赶不上恶念滋生的速度。白泽的孵化,需要纯粹而持续的善念滋养,但人心……给不了。”
沈青霓想起圜丘上那些平静的面孔——那平静之下,是安顺印强行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流。
“所以萧衍改变了策略。”她低声说。
“对。”墨尘点头,“他开始抽取所有情绪——无论善恶,全部转化为心能。善念喂养白泽,恶念则导入特制的‘囚笼’,也就是你看到的枯井,用来禁锢、延缓饕餮的生长。”
“但恶念太多了。”沈青霓看着金色卵旁那些骸骨,“多到……白泽消化不完,而饕餮却越长越大。”
“不仅如此。”墨尘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萧衍忽略了一件事——情绪本身,是混沌的。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当善念与恶念被强行分离、分别喂养两颗卵时,它们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走到金色卵旁,将手掌贴上卵壳。
卵内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白泽开始吸收饕餮的恶念,饕餮也开始吞噬白泽的善念。两者互相污染,互相渗透。到萧衍晚年,两颗卵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白泽不再纯粹祥瑞,饕餮也不再完全邪恶。它们成了……双生子。”
双生子。
沈青霓盯着那颗金色的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它散发出的灵韵如此悲伤。
因为它被污染了。
被自己本该净化的恶念,污染了。
“那这些骸骨……”她看向石台。
“是历代试图延续这个计划的司印官。”墨尘收回手,“萧衍临终前立下祖训:每任皇帝继位,必须烙下契印,与双生卵建立连接,以自身为媒介,继续喂养、平衡二者。而司印监正使的秘密职责,就是辅助皇帝,并在地宫出现异常时……成为祭品。”
祭品。
沈青霓想起母亲的名字,在赵元启的名单上。
景隆四十五年,三月初七。
“我母亲沈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祭品?”
墨尘沉默片刻。
“沈宁是那一代司印官中最有天赋的。她发现了真相——双生卵的平衡已经岌岌可危,饕餮的成长速度远快于白泽。若继续喂养,不出五十年,饕餮必会破壳,而白泽……将因过度吸收恶念而彻底堕落。”
他看向沈青霓腰间的朱雀印。
“她试图毁掉契印体系,解放白泽,让善念回归天地自然消解,而非强行喂养。但她的计划被发现了。赵元启当时只是司印司副使,他奉皇帝密令,将沈宁……‘献祭’给了饕餮。”
献祭。
所以井底的骸骨中,有一具是母亲的。
所以父亲说起母亲时,总是欲言又止。
所以母亲留下的玉佩,会与暗室里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她与同伴的信物,是反抗者之间的标识。
“母亲……”沈青霓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留下的手札,说‘镇邪印在……’,后面的字被抹去了。镇邪印在哪里?”
墨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青铜柱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龛中供奉着一尊巴掌大的玉雕——麒麟踏云,栩栩如生。
“这就是镇邪印。”他说,“太祖萧衍留下的最后手段。若双生卵彻底失衡,饕餮即将破壳,便以此印为引,引爆整个地宫的灵络,将两颗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沈青霓盯着那尊玉麒麟。
“代价呢?”
“地脉崩毁,皇城塌陷,方圆百里化为废墟。”墨尘的声音很轻,“以及,所有与心印灵络连接的人——也就是几乎整个京畿的百姓——灵纹反噬,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沈青霓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历代皇帝都不敢用。”她喃喃,“他们宁愿继续喂养,拖延时间,哪怕最终饕餮还是会破壳……”
“因为用镇邪印,是立刻死。继续喂养,是慢慢死。”墨尘笑了,那笑里全是讽刺,“而坐在龙椅上的人,总是选择后者——毕竟,慢慢死,死的先是百姓,最后才是他们。”
地宫里陷入沉默。
只有青铜柱上金纹明灭的微光,和那颗金色卵内隐约的脉动。
良久,沈青霓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沈宁的女儿。”墨尘看着她,“也因为,你是百年来,唯一一个在问心阵中‘看见’了真相的人。”
“问心阵……”
“问心阵第七重,幻象由心而生。你看见的那个眼神空洞的农妇,不是幻象,是真实。”墨尘说,“那是三十年前,北疆大旱,朝廷强行抽取灾民最后一点希望心能喂养白泽,导致三百余人彻底失去情感,变成行尸走肉——你母亲当时就在现场,那份记忆,以灵韵的形式封存在朱雀印里,被你触发了。”
沈青霓想起三年前那个画面。
那个站在田埂上,仰头看天,眼神空茫如井的女子。
原来那不是幻象。
是母亲亲眼所见的,血淋淋的真实。
“而现在,”墨尘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平衡已经到极限了。萧胤登基这三个月,饕餮的成长速度加快了一倍。枯井那颗卵,最多再有一个月就会破壳。而这一颗……”
他看向金色卵。
“白泽被污染得太深,已经无法净化饕餮。它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以自身为枷锁,暂时束缚饕餮。但等饕餮破壳,第一件事就是吞噬白泽,获得完整的力量。”
“到那时会怎样?”
“到那时,”墨尘一字一句,“饕餮将不再是单纯的凶兽。它会拥有白泽的部分能力——通晓人心,控情绪。它会成为真正的……心魔。届时,它无需再通过地脉吸食心能,它可以……直接寄生在活人身上,以人的欲望、恐惧、憎恨为食,无限壮大。”
沈青霓想起柳文渊,想起那些心印反噬的人。
那只是饕餮透过裂隙泄露的一丝气息,就能让人癫狂。
若它本体出世……
“所以你来太庙,不是为了破坏赐福。”她盯着墨尘,“你是来取镇邪印的。”
“对。”墨尘坦然承认,“但镇邪印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激活。钥匙有两把,一把在皇帝手中——就是契印本身。另一把……”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霓腰间。
“……在朱雀印里。”
沈青霓下意识按住印身。
“太祖铸朱雀印,名为‘抚心定国’,实为最后的保险。”墨尘说,“契印与朱雀印,两印合一,才能启动镇邪印。萧衍的设想是,若皇帝失控,司印监正使可用朱雀印制衡。可惜,百年来,没有一任正使知道这个秘密——除了你母亲。”
“她知道,但她没用。”
“因为她想找到第三条路。”墨尘的眼神变得复杂,“不止是镇压,也不止是同归于尽。她想……拯救白泽,净化饕餮,让两颗卵回归最初的平衡。”
“她成功了吗?”
“她失败了。”墨尘轻声说,“所以她成了祭品。但她留下了线索——给你的玉佩,藏在暗室的手札,还有……她在朱雀印深处,封入的一缕残念。”
沈青霓猛地抬头。
“残念?”
“对。只有沈家的血脉,以血为引,才能唤醒。”墨尘看向她指尖——刚才在太庙正殿,她划破指尖将血抹在朱雀印上,“你刚才已经唤醒了它。现在,你可以问她。”
沈青霓低头,看着手中的朱雀印。
印身依旧冰凉,但那两颗红宝石眼睛,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温暖的光。
她咬咬牙,再次划破指尖,将血滴在印上。
血渗入青铜。
这一次,不是灼烫,也不是冰寒。
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被拥抱的感觉。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印身升腾而起。
那是个女子的虚影,穿着简单的布裙,眉眼温婉,眼神却坚定如铁。
沈宁。
沈青霓看着那影子,喉咙发紧。
“母亲……”
虚影没有回应——它只是一缕残念,没有意识。但它缓缓抬手,指向地宫深处。
青铜柱后方,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更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骸骨,没有卵。
只有一具石棺。
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女子的尸身。
二十多年过去,尸身却没有腐烂,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她双手交叠放在前,掌心托着一卷帛书。
沈青霓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石棺边,低头看着棺中的女子。
那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消瘦,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这就是母亲。
不是画像,不是记忆。
是真实的、死去的母亲。
沈青霓伸手,取出了那卷帛书。
帛书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她如遭雷击:
“吾女青霓,若你见此,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莫悲伤,莫报仇。娘要你做的事,只有一件——”
“了我。”
沈青霓的手在抖。
她继续往下看。
“二十年前,娘试图净化白泽,反被饕餮恶念侵蚀。为防彻底堕化,为祸人间,娘将自己封于此棺,以残存善念为锁,镇住体内恶念。但此棺只能维持二十年。今时限将至,恶念即将破封。届时,娘将化作半饕餮之躯,为祸更烈。”
“唯有一法:以朱雀印刺入娘之心口,引爆娘体内残存的白泽善念,与恶念同归于尽。如此,既可除害,亦可为白泽争取三年净化之机。”
“切记,刺入时需念此咒:天地同悲,善恶同归。娘负你良多,唯此一事,望你成全。”
帛书到此为止。
沈青霓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着棺中的母亲,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二十年前,母亲没有死。
她将自己封印在这里,以身为牢,困住侵蚀自己的恶念。
而现在,时限到了。
她要么化作怪物,要么……由女儿亲手终结。
“第三条路……”沈青霓喃喃,“这就是母亲找到的……第三条路。”
墨尘走到她身边,看着棺中女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哀伤。
“沈宁前辈,是我师父。”他轻声说,“她临终前将一切都告诉了我,让我在二十年后,引导她的女儿……完成她未竟之事。”
沈青霓转头看他。
“所以你给我木符,引我来此,不是为了镇邪印。”
“是为了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墨尘说,“也是为了让你……做出选择。”
他指向金色卵。
“你可以现在就用镇邪印,引爆地宫,与双生卵同归于尽——代价是京城数十万百姓。你也可以选择你母亲的路,以自身血脉为引,唤醒朱雀印全部力量,尝试净化白泽——但成功率不足三成,且一旦失败,你会步你母亲后尘,被恶念侵蚀。”
“或者,”墨尘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离开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一个月后饕餮破壳,看着这座城变成炼狱——但你可以活下来,以司印监正使的身份,在新秩序里……苟延残喘。”
三个选择。
三条路。
每一条,都浸着血。
沈青霓擦眼泪。
她看着母亲安详的睡容,看着那颗悲伤的金色卵,看着周围上百具为这个秘密而死的骸骨。
然后,她握紧了朱雀印。
印身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示。
是回应。
是对她决意的回应。
“我选第四条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地宫里清晰地回荡。
墨尘一怔:“第四条?”
“用镇邪印,但不用它引爆地宫。”沈青霓转身,走向神龛中的玉麒麟,“用它……暂时封印双生卵,为我们争取时间。”
“你要做什么?”
“我要查清楚,为什么饕餮的成长会突然加速。”沈青霓拿起玉麒麟,触手温润,“母亲的手札说,平衡原本可以维持百年。为什么萧胤登基三个月,就濒临崩溃?是谁在背后推动?赵元启?刘保?还是……皇帝自己?”
她看向墨尘。
“你说皇帝是棋子。那执棋的人,是谁?”
墨尘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萧衍。”
沈青霓瞳孔骤缩。
“太祖?可他早就——”
“死了,但他的‘意志’还在。”墨尘指向青铜柱,“看见那些金纹了吗?那不是普通的灵络,是萧衍临终前,将自己的神魂烙印在地脉中,形成的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百年来,它一直在暗中调整心印体系,让双生卵保持微妙的平衡。”
“但最近,平衡被打破了。”
“因为有人扰了程序。”墨尘说,“有人在地脉中植入了‘杂质’,改变了心能的流向,让饕餮得到了更多的养料。这个人,对心印体系的了解,必须达到开宗立派的级别。”
沈青霓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
赵元启。
司印司副使,掌印二十年,对心印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但……为什么?
他图什么?
“镇邪印可以封印双生卵多久?”她问。
“最多七天。”墨尘说,“七天后,封印会自动解除。届时,饕餮的反扑会更加猛烈。”
七天。
沈青霓握紧玉麒麟。
“够了。”她说,“七天,足够我查清楚真相,也足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青霓没有回答。
她走到石棺边,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然后俯身,将朱雀印轻轻放在母亲心口。
印身触到尸身的瞬间,一道柔和的金光从母亲体内溢出,顺着朱雀印,流入沈青霓掌心。
那是沈宁留下的,最后的善念。
也是……最后的祝福。
“娘,”沈青霓轻声说,“等我回来。”
她直起身,将玉麒麟按在青铜柱上。
柱身金纹大亮!
整个地宫开始震动!
金色卵内的影子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哀鸣。而遥远的、枯井深处,也传来饕餮愤怒的咆哮!
但玉麒麟散发出白色的光,光如蛛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地宫,将两颗卵、青铜柱、所有骸骨,全部笼罩在内。
震动渐渐平息。
金光暗淡下去。
地宫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颗金色卵,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封印。
沈青霓转身,走向甬道。
墨尘跟在她身后。
“你要去哪?”他问。
“回地面。”沈青霓说,“皇帝还在等我解释灵络失控的事。而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地宫最后一眼。
“问他知不知晓,他那位忠心耿耿的司印司副使,到底在谋划什么。”
话音落下。
她踏入甬道,身影没入黑暗。
身后,地宫沉寂。
只有那颗被封印的金色卵,在白色的光网中,微微脉动。
像一颗等待破壳的、悲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