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十二,子时。
太庙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青霓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湿冷的、混合着香灰和旧木的味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她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皇帝说,子时三刻,赐福仪式开始。届时,太庙正殿的灵络枢纽会完全打开,她需要站在“震”位,以朱雀印为引,引导“净念”灌入地脉。
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怀中的木符冰凉,母亲留下的玉佩温润,暗室里那本未写完的手札上潦草的字迹,还有墨尘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这些,都在她脑海里翻腾,像一锅烧沸的油。
该信谁?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是李沧,他不知何时进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沈青霓从未见过的凝重。
“查到了?”
李沧点头,压低声音:“东市那口枯井,周围三里内的地脉节点,下官都查了一遍。发现……不止一处裂隙。”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条简单勾勒了几个位置:“东市土地庙井,西四牌楼老槐树下,南锣鼓巷废弃的胭脂铺后院,还有……太庙东侧墙。”
沈青霓瞳孔一缩:“太庙?”
“是。虽然痕迹很浅,但灵测盘有反应。”李沧顿了顿,“而且,下官在胭脂铺后院那处裂隙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
深紫色,绣着金线。
与井底那片衣角,一模一样。
“内侍监的人,确实在定期‘巡视’这些裂隙。”李沧的声音更低了,“下官还查到,副总管刘保每隔七,都会在子夜时分,带几个心腹出宫。去的……就是这几处地方。”
“做什么?”
“不清楚。但每次他们离开后,灵测盘显示的怨浊浓度,都会短暂下降。”李沧抬眼,看着沈青霓,“像是……被清空了。”
清空。
喂养。
沈青霓握紧了拳。
“还有一事。”李沧犹豫了一下,“下官暗中查了司印司近十年的‘问心阵’记录。发现……每隔三年,都会有一批‘心性不稳’的参试者,被赵元启单独调走。那些人,后来都消失了。”
“消失?”
“名册上说是‘外放’或‘病故’,但下官查了吏部档案,本没有外放记录。至于病故……”李沧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薄册,“这是从赵元启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名,后面都标着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年前的今天。”
沈青霓接过册子。
泛黄的纸上,墨迹已经有些晕开。十七个名字,像十七道刻痕。她一个个看下去,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沈宁”。
母亲的名字。
期:景隆四十五年,三月初七。
二十三年前。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沈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沙砾。
“下官查了司印司旧档,景隆四十五年确实有个叫沈宁的女官,在司印司任职。”李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记录上说……她因‘心印反噬’,暴病身亡。”
暴病身亡。
与手札中断的子,同一天。
暗室里那枚刻着“宁”字的玉佩,母亲留下的无字玉佩,井底的骸骨,消失的记录……
碎片,开始拼凑。
“大人?”李沧见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忧。
“我没事。”沈青霓深吸一口气,将册子收起,“你做得很好。继续查,但务必小心。赵元启……可能已经察觉了。”
“下官明白。”
李沧退下后,沈青霓独自在偏殿里踱步。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还有一刻钟,子时三刻。
她必须做出决定。
子时二刻。
太庙正殿,灯火通明。
九丈高的穹顶上,绘着月星辰,四周墙壁嵌满历代皇帝的牌位,在烛光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白玉镶嵌的八卦图阵,八个方位各立着一座青铜灯台,台心燃着青色的火焰——那是特制的“净念香”,能提纯心能,压制怨浊。
皇帝萧胤已经站在“乾”位。
他依旧一身素白常服,墨发披散,在青色火焰的映照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那片暗红色的契印纹路,此刻在衣料下微微透出光,像活物在呼吸。
沈青霓走进正殿时,能感觉到殿内空气的凝滞。
那不是寂静,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紧绷的能量场。地脉中的灵络,在这里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流,像无数条细蛇,在白玉阵图上缓缓游动。
“沈卿。”萧胤抬眼,目光平静,“准备好了?”
“臣已就位。”
沈青霓走到“震”位。那是八卦中的东方,代表雷,象征震动与生发。也是整个太庙灵络的枢纽——墨尘说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玉地砖。
砖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火光,和地脉中流淌的金色细流。而在砖面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那是放置引导法器的接口。
她取出朱雀印。
青铜印身在青色火焰下泛着幽光,朱雀眼睛的红宝石,像两滴凝固的血。印底“抚心定国”四个篆字,此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烫。
“开始吧。”萧胤说。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白色的光——那是提纯过的“净念”。光团缓缓升起,悬在殿顶中央,然后像伞盖般展开,洒下细密的光雨。
光雨落在阵图上。
那些淡金色的灵络细流,开始加速流动。
沈青霓深吸一口气,将朱雀印按在地砖的凹陷处。
嗡——
低沉的共鸣,从脚下传来。
地脉中的金色细流,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涌向“震”位。朱雀印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凝成一道光柱,直冲殿顶。
就在这时——
怀中的木符,突然剧震。
沈青霓脸色一变。
墨尘说过,木符要在关键时刻贴在地砖上,扰乱心能流向一刻钟。
现在,是关键时刻吗?
她抬头,看向萧胤。
皇帝闭着眼,双手虚托,白色的光雨越来越密。他锁骨下的契印纹路,此刻完全显现出来,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从锁骨蔓延到口,像某种寄生生物的触须,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而在那纹路深处——
沈青霓看见了。
一双眼睛。
赤红如血。
隔着萧胤的皮肉,隔着衣料,隔着虚空,正冷冷地看着她。
那不是皇帝的眼睛。
是饕餮的。
一瞬间,所有疑点串联成线。
皇帝说,要用净念镇压饕餮——但契印本身,就是与饕餮连接的通道。通过这个通道灌入净念,不是镇压,是喂养!是让饕餮在纯净心能的滋养下,更快地苏醒,更强大地……破壳!
而太庙“震”位,是灵络枢纽。在这里引导心能,不是加固封印,是打开一道更宽的“食道”,让饕餮能更顺畅地吞食!
萧胤在骗她。
或者说——萧胤自己,也在被骗。
他以为自己在镇压,实则是在助纣为虐。他锁骨下的契印,不仅连接着饕餮,也可能……被饕餮反向影响着神智。
沈青霓的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了木符冰凉的表面。
贴,还是不贴?
贴了,能扰乱心能流向,给饕餮断粮一刻钟。
但也会暴露她与墨尘的联系——如果墨尘真是盟友。
可若是不贴……
白色的光雨越来越密,金色灵络的流速已经快得肉眼难辨。整个正殿,开始弥漫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甜香。
那是净念过载的征兆。
也是……饕餮即将饱餐的征兆。
沈青霓咬牙。
她取出木符,借着弯腰调整朱雀印角度的动作,将木符迅速贴在脚下的地砖上——不是正中的凹陷,而是凹陷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木符贴上的瞬间——
滋啦!
一道刺眼的电光,从地砖下迸出!
整个白玉阵图上的金色细流,突然紊乱!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横冲直撞,互相碰撞!白色的光雨也开始扭曲,变得稀薄!
萧胤猛地睁眼。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怒。
沈青霓假装惊慌:“陛下,灵络……灵络失控了!”
她说的半真半假。灵络确实在失控——木符的力量,正在扰乱流向。但更关键的是,她借着弯腰的瞬间,用指甲划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了朱雀印底部的“抚”字上。
这是暗室手札里,最后一页提到的法子。
以血为引,唤醒朱雀印深处,太祖封入的“镇邪灵”。
血渗入青铜。
朱雀印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共鸣的震动,是某种……苏醒的震颤。印身的温度,从灼烫,陡然变成一种刺骨的冰寒!那两颗红宝石眼睛,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红光所过之处,紊乱的金色细流,开始被强行梳理!
但与此同时——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萧胤的契印。
是直接从太庙地下,从那个所谓的“秘库”方向,传来的!
整个正殿开始摇晃!
烛火疯狂跳动,牌位咯咯作响!穹顶上的月星辰彩绘,开始龟裂!
萧胤脸色惨白,捂着口——那里的契印纹路,正在疯狂蠕动,像要破体而出!
“陛下!”高庸冲进来,扶住他。
“地下……”萧胤盯着沈青霓,眼神复杂,“太庙地下……有什么?”
沈青霓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脚下的地砖,在木符的作用下,开始缓缓……移开。
不是整个阵图。
只是“震”位这一块。
露出了下方,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以及洞口边缘,一道向下的、窄窄的石阶。
太庙地下秘库的入口。
就在这里。
在“震”位之下。
在灵络枢纽的正中央。
墨尘没有骗她。
木符的作用,不仅是扰乱心能流向。
更是……打开入口。
“大人!”李沧也从殿外冲进来,看见这景象,愣住了。
沈青霓当机立断。
“李沧,护住陛下!高公公,调禁军稳住太庙,任何人不许进出!”
她说着,已经踩上了石阶。
“沈卿!你要去哪?!”萧胤喊道。
“找真相。”
沈青霓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决绝。
然后,她转身,踏入了黑暗。
石阶很陡,很深。
沈青霓扶着湿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向下。黑暗中,只有怀中朱雀印散发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三尺。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越来越浓。
还夹杂着……别的味道。
像是铁锈,像是朽木,像是……死亡。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壁,嵌着已经熄灭的长明灯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凹陷——形状,与她怀中的两枚玉佩,一模一样。
沈青霓取出玉佩。
母亲的玉佩,暗室里的玉佩。
她将它们,分别按进两个凹陷。
咔嗒。
机关响动。
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像是一座倒置的塔,深埋地底。空间中央,矗立着一粗大的、布满金色纹路的青铜柱——那是地脉主灵络的实体显化。柱身此刻正剧烈颤抖,表面的金色纹路忽明忽暗,像在挣扎。
而围绕青铜柱的,是一圈石台。
石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
骸骨。
足有上百具。
有的还穿着僧袍道服,有的只剩枯骨。所有骸骨的额间,都有被洞穿的孔。
而在这些骸骨中央,青铜柱的部——
有一颗卵。
不是枯井里那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卵。
这一颗,更大。
足有磨盘大小。
颜色,是纯净的……金色。
表面布满复杂而美丽的金色纹路,像某种神圣的图腾。卵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模糊的影子。
但影子散发出的气息,不是贪婪,不是饥饿。
是……悲伤。
无尽的、沉重的悲伤。
沈青霓站在门口,怔住了。
为什么,太庙地下,会有一颗金色的卵?
而且,这颗卵散发出的灵韵,与枯井里那颗截然相反——它纯净,温和,甚至……圣洁。
“很惊讶吗?”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沈青霓猛地转头。
青铜柱后方,走出一个人。
灰衣,斗笠。
墨尘。
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沈大人,欢迎来到……真正的‘秘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