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塞着东西。
几个印着英文 Logo 的硬纸盒，盒子是空的，但商标很显眼。还有一个鞋盒，里面不是鞋，是一叠纸。
我拿出来。
三张打印出来的 A4 纸，标题是“还款通知单”。
借款人：陈浩。
借款金额：一笔两万，一笔一万五，一笔一万。
借款期都是最近两个月。
平台名称我没听过。
最下面一行小字：逾期将上报征信并移交第三方催收。
纸在我手里，边角有点抖。
陈浩站在房间门口，脸白了。
“妈，”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把那叠纸转过来，对准他。
“这是什么？”
3
陈浩跪下了。
膝盖直接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妈！我错了！”他开始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就是一时糊涂……他们都说可以借，秒到账，我就……”
“多少。”我打断他。
“什么？”
“一共欠了多少。”我把那三张通知单扔在他面前的地上，“别说你不知道。”
陈浩的肩膀塌下去。他低着头，抽噎着，数钱似的慢慢算：“车贷四万……网贷加起来四万五……还有上个月借同学的三千……”
“八万八。”我说出数字。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妈，你帮我还了这次！我发誓！我马上把车卖了！卖了钱都给你！我以后好好念书，再也不乱花钱了！”
他爬过来抓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车能卖多少？”
“四……四万买的，卖三万五肯定有人要！”他急切地说，“强哥说这车保值！”
又是强哥。
我看着他哭花的脸上那点希望的光。那光底下，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转，又很快地瞟了一眼我放在床头柜的包——工资卡平时就夹在包里。
“妈，”他往前蹭了蹭，“我知道你最疼我了……这次我真的改！你信我最后一次，行不行？”
他哭得更大声了，像小时候要不到玩具时那样。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有人在楼下喊“过年好”。
地上还摊着年夜饭的残骸，鸡汤的油渍凝成一片黄。
“你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抱住我的腿。
“……起来收拾。”我挣开他，往外走，“把地上弄净。”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纹路，头发乱了几缕粘在脖子上。
出来时，陈浩正在用纸巾擦地板。他动作很慢，一边擦一边偷偷看我。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定期存单。
八万块。
三年前存的，今年三月到期。利息不高，但图个稳妥。本来想留着，等他毕业了，给他凑个买房的首付。
或者万一我生病了，应急。
我拿着存单看了一会儿，纸边有点毛了。
开门出去。
陈浩已经把地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拿着手机发消息，听见声音立刻把手机扣下。
“明天，”我把存单递过去，“你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他眼睛瞪大了，一把抢过去：“妈！我就知道你——”
“把网贷清了。车贷的利息，今天开始你也自己付。”我声音很累，“车，三天之内卖掉。卖多少，拿回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