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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外婆消散的凉意还凝在砚台边,顺治通宝和牙压着的字条,边角竟莫名卷了边,像是被无形的手摩挲过。子时的风灌进未关严的窗缝,不是春夜的软风,是带着砂砾的冷硬,吹得铺子里的白布簌簌作响,那些蒙着的旧物,像是都在偷偷抬首。

我正低头擦着回魂镜裂掉的镜面,指尖突然触到一丝瓷凉——工作台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骨瓷娃娃。

娃娃不过巴掌大,白瓷捏的脸,釉色泛着冷白,右眼眶是空的,黑洞洞的,像是被生生抠掉的。身上穿着大红的缎面小裙子,裙摆绣着缠枝莲,和照骨镜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线脚里卡着点黑色的絮状物,凑近闻,是烧纸的灰混着一点土腥气。娃娃的左手捏着个极小的银簪,簪尖抵着自己的瓷颈,像是要扎进去,那银簪的样式,和忘川绣屏前女人头上的,分毫不差。

没有叩门,没有鬼影,甚至没有一丝声响,这娃娃就凭空出现在了这里。我突然想起外婆消散前说的话:“铺子里的旧物还没清理完”——她的语气里,没有解脱的轻松,反倒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惶急,当时被重逢的恍惚冲了,竟没细想。

我攥紧顺治通宝,铜钱的凉意比往常更甚,像是冰透了的铁。这娃娃不是执念载体,它的瓷身里,藏着比执念更沉的东西,是一种刻意的安排。

指尖刚碰到娃娃的瓷身,它突然动了——右手的瓷指,轻轻勾了一下我的袖口,动作细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紧接着,一道细弱的童声,从娃娃的空眼眶里飘出来,声气,却淬着冰:“修我。修我的眼睛。”

我盯着那黑洞洞的眼眶,没敢应声。这是第一个主动要求修复的旧物,不是旁人送来,是自己找上门的,它的规则,恐怕比之前所有的都更缠人。

童声又响,这次带着点怨怼:“修我,守七条规矩。破一条,你的骨头,就替我做瓷骨;破七条,你就成我的傀儡,永远困在这铺子里,替我守着所有旧物。”

我抬眼扫过铺子里的白布,那些旧物的响动更甚了,像是在等着看我破戒。我咬着牙问:“规矩是什么?”

娃娃的瓷头轻轻歪了歪,空眼眶对着我,童声一字一顿,像是被人教过,每个字都敲在心上:

「第一条,寻我丢失的右眼,必用外婆留下的信物,不能沾半分泥土;

第二条,娃娃模仿你任何动作时,你必须比它快三步,却不能让它停下动作;

第三条,修复眼眶时,只能用锁魂钟孩童的牙磨成粉,混着你的血粘黏,不能用任何胶漆;

第四条,若听到娃娃喊你“哥哥”,既不能应,也不能捂耳朵,要盯着它的空眼眶数三十个数;

第五条,大红裙的裙摆不能碰,哪怕一丝线头,也不能扯动;

第六条,修好后,必须将银簪进娃娃的右眼眶,不是粘眼,是簪;

第七条,永远不要试图掰开娃娃的左手,无论它捏得多紧。」

七条规矩,每一条都踩着之前的伏笔,锁魂钟的牙、外婆的信物、甚至那些旧物的纹路,都缠在了一起。这不是随机的诡异,是一张网,从照骨镜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织了。

我先翻出砚台下的牙,那孩童留下的牙,竟比之前更凉,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块冰。要磨成粉,我没有磨具,只能用外婆留下的银质刻刀,一点点刮。银刃碰着牙,发出“吱呀”的细响,像是孩童的呜咽,刮下来的粉末细白,落在青花瓷碗里,混上我指尖的血,瞬间凝成了淡粉色的膏状。

接下来是寻右眼。规矩说要用外婆的信物,铺子里的信物,只有顺治通宝、红绳头帘的残段,还有那张字条。我先拿起红绳,红绳刚碰到娃娃的瓷身,突然缠上了它的瓷颈,像是要勒断那细弱的瓷骨——我赶紧扯回红绳,红绳上竟沾了点黑色的土腥气,是铺子里地面的泥,沾了泥土,违了规矩。

掌心突然冒了汗,我换了顺治通宝。铜钱刚放在娃娃的空眼眶边,娃娃的瓷身突然震了一下,铜钱的背面,那小小的“砚”字旁,竟慢慢浮起一个小小的瓷片,白瓷的,边缘带着齿痕,正是娃娃的右眼。

右眼竟藏在铜钱里,外婆的信物,果然护着我,也藏着所有的答案。我用铜钱托着瓷片,不敢用手碰,慢慢凑向娃娃的右眼眶,刚要粘黏,娃娃突然动了——它学着我的样子,抬起瓷手,去碰自己的眼眶,动作慢了半拍,却学得一模一样。

是第二条规矩:它模仿我,我必须比它快三步,还不能让它停下。

我立刻加快动作,抬手、沾膏、粘黏,每一个动作都比娃娃快三步,可娃娃的动作也跟着快,瓷手的指甲刮着瓷身,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刮得瓷屑乱飞。我盯着它的动作,不敢慢,也不敢停,手臂酸得像是要断掉,视线开始模糊,只看到那抹大红的裙摆,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一团烧着的火。

“哥哥。”

娃娃突然喊了一声,声气的,从空眼眶里飘出来,钻到耳朵里,带着点甜腻的蛊惑。是第四条规矩:不能应,不能捂耳朵,要盯着空眼眶数三十个数。

我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眼眶,数着数:“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数到二十九时,娃娃突然又喊了一声“哥哥”,声音更甜,瓷身开始晃,像是要倒下来。我咬着牙数完第三十,指尖的膏状突然凝住了,粘黏的瓷片,竟歪了一丝。

我刚要伸手去扶,突然想起第五条规矩:裙摆不能碰。我的指尖离大红的裙摆只有一寸,再近一点,就碰着了。我猛地收回手,瓷片彻底歪了,嵌在眼眶边,像一道丑陋的疤。

娃娃的动作突然停了,瓷头转过来,空眼眶对着我,童声突然变了,不再是气,而是成了外婆的声音:“你破了规矩。”

我心里一紧,哪条?我快速复盘,红绳沾了泥,却没用来寻眼,不算破戒;动作比它快三步,没停;数了三十个数,没应没捂耳朵;没碰裙摆……突然,我想起第七条:永远不要掰开娃娃的左手。方才娃娃晃的时候,它的左手捏着银簪,竟松了一丝,我下意识地想掰开看看,指尖离它的瓷指只有半寸——那瞬间的念头,也算破戒。

娃娃的瓷身突然开始开裂,从眼眶边的瓷片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大红的裙摆开始褪色,变成暗红,像是染了血。我赶紧拿起银簪,按照第六条规矩,进它的右眼眶,不是粘眼,是簪。银簪刚进瓷身,娃娃的开裂突然停了,空眼眶里,竟透出一点红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看着我。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就修好了。可视线落在娃娃的左手时,却发现它捏着的银簪尾端,缠着一点黑色的丝线,那丝线,和忘川绣屏的黑丝线、回魂镜里的黑丝线,一模一样。

我鬼使神差地,忘了第七条规矩,伸手去掰娃娃的左手。

瓷指捏得极紧,我用了点力,才掰开一条缝——缝里,竟卡着一张极小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缠在一起的“回”字和“砚”字。

这符号,我在哪见过。

脑子突然炸了一下,我猛地回头,看向铺子里的旧物——照骨镜的边缘、锁魂钟的钟底、忘川绣屏的木框、回魂镜的符文旁,都有这个符号,只是之前被铜绿、血污、丝线盖着,竟从没发现。

所有的旧物,都刻着这个符号。它们不是随机出现在铺子里的,不是外婆随意封印的执念,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每一件,都是这符号的载体,而我,接手铺子的那一刻,就成了这符号的看守者。

外婆的失踪,外婆的消散,甚至那些规矩,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捏着那张黄纸,指尖发颤,顺治通宝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在这时,铺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所有蒙着旧物的白布,都被一股无形的风掀飞了——照骨镜、锁魂钟、忘川绣屏、回魂镜,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旧物,齐齐摆在铺子里,每一件的显眼处,都刻着那个缠在一起的符号。

震动越来越烈,地面开始裂开细缝,黑黢黢的,像是有东西要从地下爬出来。

而铺子的门板,突然被叩响了。

不是子时,不是亥时,是三更天,是夜最深的时候,也是旧物从来不会出现的时候。

叩门声很慢,很轻,“咚、咚、咚”,三声,和照骨镜前那个无脸女人的叩门声,一模一样。

可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外婆的声音,带着笑,轻轻喊我:“林砚,开门。我回来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顺治通宝,铜钱的背面,那小小的“砚”字旁,竟也慢慢浮起了那个符号,朱砂色的,像是刚刻上去的,渗着血珠。

娃娃的瓷身,在我身后,突然又动了。

大红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的细缝。

空眼眶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它又开始模仿我的动作了,这次,它模仿的,是我僵在原地的样子,一动不动,却像是在等着,看我要不要去开门。

要不要去迎那个,自称是外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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