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晨光熹微。
林清辞坐在妆台前,春桃正为她梳头。镜中的少女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暗流涌动。
“小姐今要去柳家?”春桃问。
“嗯,如眉约我去宝庆楼看新到的衣料。”林清辞语气如常,“母亲那边说过了吗?”
“说过了,夫人准了,但让多带几个护卫。”春桃压低声音,“老爷那边…还不知道。”
林文渊这几为河堤工程的事,早出晚归,还不知女儿要出门。
林清辞“嗯”了一声,选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不是苏婉容那种,而是母亲从前给的原主那对。
穿戴整齐后,她先去正院给沈氏请安。沈氏正对着账本发愁,见她来,勉强笑了笑:“要出门?多穿些,外头冷。”
“女儿知道了。母亲在愁什么?”
沈氏叹气:“还不是账上的事。二房那边虽然消停了,但窟窿太大,一时补不上。你父亲说工部最近也艰难,怕是帮衬不了家里…”
林清辞心中一动:“母亲可记得,父亲说过工部河堤工程的事?”
沈氏摇头:“那些事他不跟我说,说了我也不懂。只听他说工程款拨不下来,下面的工匠要闹事…”她顿了顿,“清辞,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口问问。”林清辞岔开话题,“母亲缺钱的话,女儿那里还有些首饰…”
“那怎么行!”沈氏打断,“你的嫁妆不能动。母亲再想办法。”
又说了几句闲话,林清辞告退。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眼沈氏愁苦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温柔软弱的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可能颠覆整个家庭的漩涡。
而她,要去见那个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更大危险的人。
马车已备好。除了车夫,还有四个护卫——两个是府里原有的,两个是林文渊新派的。林清辞带着春桃上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先去柳府接如眉小姐。”她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驶出林府。林清辞透过帘缝观察外面——长安街市依旧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到了柳府,柳如眉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浅绿色骑装,披着斗篷,看见马车,眼睛一亮,快步过来。
“清辞!”她钻进车厢,握住林清辞的手,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
林清辞点头,对车夫说:“去宝庆楼。”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宝庆楼,林清辞和柳如眉下车,四个护卫紧随其后。宝庆楼的伙计认得柳如眉,热情地将她们迎上二楼雅间。
雅间里,柳如眉的丫鬟小杏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捧着两套衣服。
“快换!”柳如眉催促。
林清辞和柳如眉迅速换装——柳如眉换上林清辞的藕荷色褙子,梳起相似的发髻;林清辞则换上柳如眉准备的丫鬟衣裳,青布袄裙,梳双鬟髻。
“春桃,你留在这里陪‘我’。”林清辞对春桃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和如眉去里间量尺寸。”
春桃紧张地点头:“小姐…小心。”
柳如眉的丫鬟小杏则换上林清辞那套外出的斗篷,戴上帷帽。
计划是这样的:柳如眉假扮林清辞,在宝庆楼看衣料,吸引护卫注意;小杏假扮柳如眉,去隔壁绸缎庄“买丝线”;而真正的林清辞,扮成丫鬟,混在人群中离开。
“记住,”柳如眉握住林清辞的手,“未时三刻前必须回来。否则护卫会起疑。”
“我知道。”林清辞将一小包碎银塞进袖中,又检查了萧景行给的玉牌——贴身藏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上,两个护卫守在雅间门口。林清辞低着头,用柳如眉的丫鬟该有的语气说:“小姐让奴婢去隔壁铺子买些丝线。”
护卫看了她一眼——普通的丫鬟打扮,没起疑,摆摆手。
林清辞快步下楼,混入宝庆楼大厅的人流中。她故意绕到后门,从后巷出去,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朝城东方向走去。
云来茶楼在城东永兴坊,离宝庆楼有三条街的距离。林清辞不敢雇车,只能步行。她压低斗篷的帽檐,脚步匆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她小心地观察四周——没有可疑的人跟踪。
快到永兴坊时,她在一家脂粉铺前停下,假装看货,实则观察身后。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林清哲。
她的堂弟,正从对面的书铺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他穿着朴素的青色直裰,脸色有些苍白,神情郁郁。
林清辞心中一动。要不要上前?他写了那封密信,应该知道些什么…
但时间紧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茶楼。
正要转身,林清哲却抬头,目光扫过这边。他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显然认出了她。
四目相对。
林清哲眼中闪过惊讶、慌乱,还有…担忧?他快步走过来。
“清辞姐姐?你怎么…”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护卫呢?”
“我有事。”林清辞简短道,“清哲,你那封信…”
林清哲脸色骤变,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旁边小巷里:“姐姐,那件事不要再提!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清辞看着他,“但账册我已经拿到了。”
林清哲瞪大眼睛:“你拿到了?在哪?”
“交给该给的人了。”林清辞盯着他,“清哲,你为什么查那些?你知道二叔他们…”
“我知道。”林清哲打断,声音苦涩,“我知道父亲和瑞王府有来往,知道他们在贪河堤的钱…但我没办法阻止。我只能…偷偷查证据,希望有人能揭发。”
他眼中闪过痛苦:“可我没想到,会连累你。那天你落水…我怀疑是他们发现了。所以我不敢再接近你,怕给你带来更多危险。”
原来如此。林清辞心中一软:“不怪你。你做得对。”
“姐姐,”林清哲急切道,“你现在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有地方去。”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林清哲坚持,“最近有人在打听你,我不放心。”
有人打听?林清辞警觉:“什么人?”
“像是…瑞王府的人。”林清哲压低声音,“前两天,有陌生人来书院找我,拐弯抹角打听你落水的事,还问你是否记得什么。”
果然。账册丢失,他们怀疑到她头上了。
“我得走了。”林清辞看了眼天色,“清哲,你回去后,就当没见过我。保护好自己。”
“姐姐…”
“听话。”林清辞拍拍他的肩,转身快步离开。
林清哲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云来茶楼是座三层木楼,临街而建,飞檐翘角,挂着“云来”二字匾额。茶楼生意不错,门口车马不断,进出的人衣着体面。
林清辞从侧门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声道:“天字三号间。”
伙计眼神一闪,躬身:“请随我来。”
他引着林清辞穿过大堂,从后楼梯上到三楼。三楼很安静,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是紧闭的雅间门。
天字三号间在最里侧。伙计叩门三声,两短一长。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萧景行,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男子,穿着灰色长衫,目光锐利地扫了林清辞一眼。
“林小姐请进,世子已等候多时。”
林清辞走进去。雅间宽敞,陈设雅致:临窗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靠墙有书架、琴案,墙角还摆着盆兰草。南窗开着,能看见楼下街景。
萧景行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今天他穿了身低调的深蓝色直裰,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少了些宗室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林小姐准时。”他微笑,示意她坐,“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清辞在对面坐下,摘下斗篷帽子,“世子等久了?”
“刚到。”萧景行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茶,“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林清辞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账册呢?”
萧景行从桌下取出一个蓝布包裹,推到她面前:“在这里。”
林清辞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簿,纸张泛黄,墨迹清晰。她快速翻阅——记录详细:某年某月某,从“隆昌石行”购入石料多少方,单价多少,实际支付多少,差价多少…差价一栏,累计金额已达八万两。
而收款方,有几个不同的名字,但后面都标注了代号:“瑞三”、“瑞五”…显然是瑞王府的人。
“除了账册,还有这个。”萧景行又递过一叠纸,“这是我从刑部调出的隆昌石行老板的供词——他上个月‘意外’坠马身亡,死前留下这份供词,藏在他妾室那里。”
供词更详细:隆昌石行实际是瑞王府的产业,专门用来洗钱。河堤工程只是其中一项,还有城防工程、官道修缮…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林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这足够养一支军队了。
“瑞王在敛财。”萧景行声音冷肃,“圣上年迈,太子未立,几位皇子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瑞族是江南巨贾,不缺钱,但他需要更多的钱——养私兵,收买官员,培植势力。”
“所以河堤工程,只是他敛财的渠道之一?”
“对。”萧景行点头,“而且是最容易的渠道。工程款数额大,油水多,又关乎民生,一旦出事,可以推给天灾或工部官员失职。”
林清辞翻到供词最后一页,看到一串名单——是收受过贿赂的官员,从工部、户部到地方官,足有二十余人。
其中,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王庆(户部主事)——王氏的兄长。
还有苏明德(户部郎中)——苏婉容的父亲。
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瑞王吗?”她问。
萧景行摇头:“不够。瑞王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下面人私自所为。最多斩几个替罪羊,动不了他的本。”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他亲自出手。”萧景行眼中闪过锐光,“设一个局,让他不得不跳进来。”
“什么局?”
萧景行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河堤的位置。其中有一段,是五年前修建的,当时就偷工减料,这几年已经开始松动。如果今年汛期来,这段必溃。”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下游有三个村庄,两千多口人。”
林清辞心中一紧:“你要用百姓的性命设局?”
“不。”萧景行摇头,“我要救他们。但瑞王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我打算放出消息,说林文渊林大人发现了河堤隐患,准备上书请求重修这段堤坝。”
“这样瑞王就会…”
“就会想办法阻止。”萧景行接话,“要么收买你父亲,要么…让他闭嘴。而无论他选哪条路,我们都能抓到把柄。”
林清辞明白了:“你要用我父亲当饵?”
“是。”萧景行坦然承认,“但我会全力保护林大人的安全。而且…”他顿了顿,“这不仅是为你父亲,也是为那两千多百姓。若堤坝不修,他们必死无疑。”
林清辞沉默。这是个险招。但如果成功,不仅能扳倒瑞王,还能救很多人。
“我父亲知道这个计划吗?”
“还不知道。”萧景行说,“我需要你先同意。因为计划中…你也需要参与。”
“我?”
“对。”萧景行看着她,“瑞王如果选择收买,可能会从你这里下手——你是林大人的软肋。如果他选择灭口…你也是目标。所以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引导。”
“怎么引导?”
萧景行压低声音:“我会安排一次‘偶然’,让瑞王的人‘发现’你手中有这本账册的抄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拿到或毁掉。而我们,可以借此设伏。”
林清辞心跳加速。这是要她当诱饵。
“你害怕的话,可以拒绝。”萧景行说,“我不会强迫你。”
林清辞看着桌上的账册,想起林清哲信中的恳切,想起河堤下游那两千多百姓,想起父亲这些子的隐忍…
“我同意。”她说。
萧景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忍?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是为了你。”林清辞平静道,“是为了那些可能会死的人。”
萧景行笑了:“我知道。”
他收起账册和地图:“具体计划,我回去拟定。三后,我会让人送信给你。这段时间,你一切如常,但要注意安全。暗卫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暗卫…是你的人?”
“是我亲自训练的死士,绝对可靠。”萧景行顿了顿,“其中一人你见过,就是那天送信的黑衣人,叫‘影七’;另一人叫‘影九’,擅长易容和毒术。有他们在,一般人伤不了你。”
林清辞点头:“我知道了。”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萧景行重新斟茶,状似无意地问:“林小姐今出来,府里没起疑?”
“用了些小计策。”林清辞简单说了宝庆楼换装的事。
萧景行听笑了:“林小姐果然机敏。”他顿了顿,“其实今约你,除了正事,还有一件私事。”
“私事?”
“我想问你…”萧景行看着她,“落水之后,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世子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的变化太大。”萧景行目光如炬,“上元灯会时,你虽也有见识,但言辞间仍有闺阁女子的拘谨。而现在…你冷静、果决,甚至敢孤身赴约,参与这种凶险的计划。这不像一个失忆的病人该有的样子。”
林清辞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心绪:“人经历生死,总会有些变化。”
“变化可以有,但…”萧景行顿了顿,“我查过你落水前的记录。你精于女红、琴艺,诗文也不错,但从不过问实务,更不懂工程水利。而现在,你不仅懂,而且见解独到。”
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林小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信我,不妨说实话。你…究竟是谁?”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清辞脑中飞速权衡。说实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异世魂魄?萧景行会信吗?会把她当妖孽吗?
但若继续伪装,以萧景行的精明,迟早会识破。到时失去信任,也难以继续。
她放下茶盏,抬眼直视他:“世子信鬼神之说吗?”
萧景行挑眉:“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若信,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觉得荒谬;若不信…”林清辞苦笑,“那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你说,我听着。”
林清辞深吸一口气:“落水那,真正的林清辞…可能已经死了。醒来的人,是一个来自异世的魂魄。我有着她的身体,但记忆、思想、能力…大部分是我自己的。我只继承了她零星的记忆碎片。”
她说完,静静等着萧景行的反应——震惊、恐惧、厌恶,或者…拔剑相向?
但萧景行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波澜。良久,他才说:“所以,你不是林清辞。”
“我是,也不是。”林清辞说,“这具身体是,但灵魂…是另一个人。”
“那你原来的名字是?”
“也是林清辞。”她坦白,“只是写法不同,人生的轨迹也不同。”
萧景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懂工程水利,难怪你的字迹融合了两种风格,难怪你…如此特别。”他看着她,“我本该觉得荒谬,但不知为何,我信你。”
林清辞意外:“你信?”
“我见过太多人,真话假话,一眼能辨。”萧景行说,“你说这些时,眼神坦荡,没有撒谎的痕迹。而且…”他顿了顿,“这解释了所有疑点。”
“你不怕我是妖孽?”
“妖孽?”萧景行失笑,“你若真是妖孽,就不会冒险救那两千多百姓,不会把账册交给我,更不会…告诉我真相。”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其实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有时候午夜梦回,会想:我执着于追查河堤弊案,究竟是为了给母亲报仇,还是真的心系百姓?若只是为了报仇,那我与那些为私利不择手段的人,又有何区别?”
林清辞看着他挺拔却孤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世子…”
“叫我景行吧。”他转身,眼中带着真诚,“私下里,不必拘礼。既然你对我坦诚,我也该对你坦诚——萧景行,二十三岁,靖安郡王世子,生母早亡,与瑞王有私仇,但也有公心。想扳倒他,既为报仇,也为…不让更多无辜之人像我母亲一样枉死。”
这是交心。
林清辞心中涌起暖意:“好,景行。那你也叫我清辞——虽然我不是完全的她,但我会用这个名字,好好活下去。”
萧景行回到座位,举杯:“以茶代酒,敬…新生的林清辞,也敬我们的。”
林清辞举杯相碰。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
“还有一事。”萧景行放下杯子,“你堂弟林清哲…他知道你的变化吗?”
林清辞摇头:“应该不知道。他今天在街上遇见我,只当我还是原来的堂姐。”
“他写那封密信,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萧景行说,“这孩子心性纯良,可惜生在二房。你要小心,莫要让他卷入太深。”
“我明白。”
窗外传来钟声——是附近寺庙的报时钟。未时了。
林清辞起身:“我该回去了。”
萧景行也站起来:“我让影七暗中护送你回宝庆楼。三后,计划会送到你手中。这段时间,万事小心。”
“你也是。”林清辞顿了顿,“瑞王那边…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景行微笑,“放心,我自有安排。”
林清辞戴上斗篷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景行。”
“嗯?”
“谢谢你…信我。”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温柔:“也谢谢你,信我。”
门开了又关。
雅间里只剩下萧景行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裹着斗篷的娇小身影混入人群,渐行渐远。
良久,他低声自语:“异世之魂…难怪如此特别。”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林清辞按原路返回宝庆楼。
影七暗中跟随——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保护气息,心中稍安。
街道依旧繁华,但她多了几分警惕。萧景行说得对,瑞王的人可能在找她。
路过一家绸缎庄时,她忽然瞥见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容。
她正和丫鬟在选衣料,侧对着门口,神情专注。林清辞本想避开,但苏婉容恰巧转头,两人目光撞上。
苏婉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快步走出来。
“表姐?”她上下打量林清辞的丫鬟装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清辞心中叫糟,面上镇定:“陪如眉出来买些东西,她在前面铺子,我过来看看衣料。”
“如眉姐姐也在?”苏婉容朝她身后张望,“怎么不见?”
“她马上过来。”林清辞岔开话题,“表妹也来买衣料?”
“嗯,母亲让我选些冬衣料子。”苏婉容说着,眼神却还在探究,“表姐这身打扮…倒像是偷跑出来的。”
这话带着试探。林清辞笑了:“表妹说笑了,我为何要偷跑?”
“也是。”苏婉容收回目光,忽然压低声音,“表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落水…”苏婉容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一旁,“那其实…我看见了。”
林清辞心中一紧:“看见什么?”
“看见有人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苏婉容声音发抖,“穿着粉色衣裙,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那人跑的时候…掉了一只耳坠。”
“珍珠耳坠?”
苏婉容惊讶:“表姐知道?”
“猜的。”林清辞盯着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苏婉容眼圈红了,“那人跑得太快,我没看清是谁。而且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怕…怕说了反而惹祸上身。”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林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耳坠呢?”
“我捡起来了。”苏婉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只耳坠——正是珍珠耳坠,银托,和柳如眉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看,这耳坠…”苏婉容递过来,“和我那对很像,但不是我的。我那对托子内侧刻的是‘庆’字,这只是‘云’字。”
林清辞接过细看。果然,托子内侧有个极小的“云”字。
“云”…是哪个首饰铺的标记?她记得宝庆楼的标记是“庆”…
“表姐,”苏婉容忽然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真的没有害你!那约你去赏枫,确实是我想和你说话…我母亲想把我许给瑞王府一个属官做妾,我不愿意,想求你帮我跟姨母说说…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
瑞王府属官?林清辞心中一动。
“哪个属官?”
“姓赵,是瑞王府的长史。”苏婉容抽噎,“五十多岁了,已经有五房妾室…我死也不嫁!”
难怪王氏会给苏婉容送耳坠——是在拉拢,也是在施压。
“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敢违逆瑞王府。”苏婉容哭得更厉害,“表姐,我现在好害怕…我觉得那天在假山后的人,可能就是瑞王府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想我灭口?”
林清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复杂。苏婉容可能真不是凶手,但她也未必全然无辜。
“这只耳坠,能给我吗?”她问。
苏婉容犹豫了一下,点头:“表姐拿去吧。我留着…害怕。”
林清辞收起耳坠:“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帮你想想办法。但记住,今天见到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苏婉容擦眼泪,“表姐…你也要小心。”
两人分开。林清辞加快脚步往宝庆楼赶。
刚转过街角,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心中一紧,手摸向袖中的药粉——柳如眉给的。
但那人动作更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拖进旁边的小巷。
林清辞挣扎,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动,是我。”
是影七。
“有人跟踪。”影七松开手,压低声音,“从绸缎庄出来就跟上了。两个人,身手不错,应该是瑞王府的暗桩。”
林清辞心跳如鼓:“怎么办?”
“跟我来。”影七拉着她,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最后从后门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
铺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整理衣物,看见他们,点点头,掀开里间的帘子。
影七带林清辞进去,迅速给她换了身衣裳——从丫鬟装扮换成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裙,又用头巾包住头发。
“从这里出去,左转就是宝庆楼后巷。”影七快速说,“我会引开他们。你直接回宝庆楼,别回头。”
“你小心。”
影七点头,闪身出去。
林清辞定了定神,从成衣铺前门出去,混入人群。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终于看见了宝庆楼的后门。
推门进去,熟悉的伙计迎上来:“小姐回来了?柳小姐在楼上等您呢。”
林清辞松了口气,快步上楼。
雅间里,柳如眉正坐立不安,看见她回来,一把抱住:“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春桃也红了眼圈:“小姐…”
“我没事。”林清辞拍拍她们,“换回来吧,该回去了。”
重新换回自己的衣裳,梳好发髻,林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个林府大小姐,但只有她知道,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下楼时,四个护卫还在门口守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驶回林府。林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袖中,那只刻着“云”字的珍珠耳坠,硌着她的手臂。
“云”…到底是哪家铺子?
还有苏婉容说的瑞王府长史…
她需要查清楚。
而更大的挑战,是三后的计划。
诱饵…
她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