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泥浆早就了,墙角的黑泥也结成了块。
阿芷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笔,纸上写着《毒经》第三卷的内容。她没看墨阳,但眼角一直盯着他的右手。那中指还在动,像是在空中画什么。
云雀蹲在房梁上的暗格里,手里抓着一只老鼠的尾巴。这是她养的灰尾,一闻到香味就忍不住。刚才它从墨阳腰上咬下一块玉佩,现在被她捂在怀里,不让它出声。
阿芷放下笔。纸上的字看起来整齐,其实每行最后都藏着记号:呼吸七次,心跳十二下,手指抖三次。她在记录墨阳的状态。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三金针,是陈老留下的“断魂引”。她没拿针,而是抓了一小撮灰粉放进茶碗,又倒了半杯热水。
云雀立刻明白了。
这是“醒神散”,能破掉迷魂类的香。她把灰尾塞进袖子,悄悄从房梁上溜下来。
风从窗缝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墨阳睁开眼。他坐起来,声音有点哑:“姑娘要喝茶?我来温。”
阿芷没拦他。她想看他做什么。
墨阳接过茶碗,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紫色粉末进去。水面浮起一层淡紫的雾气,味道很轻,但带着一丝甜腥。
阿芷鼻子一皱。曼陀罗香,魔域才有,能唤醒被封住的记忆。
她不动声色,只看着他的手。
墨阳把茶递过来,动作平稳,眼神也没躲。可就在阿芷伸手接的时候,他左手的无名指突然勾了一下袖口,像在掐时间。
阿芷没喝,把茶放在桌上。
她转身去翻药柜,其实是用余光看桌上的茶。不到十秒,那层紫雾慢慢下沉,到底部后,聚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是追踪咒。
她心里冷笑。果然是诱饵。
但她不能动。
要是打草惊蛇,后面的人就藏得更深了。
她回头坐下,对云雀使了个眼色。云雀马上明白,抱着糖人退到角落,偷偷把灰尾放进墙洞。
半个时辰后,墨阳起身收拾茶具。他弯腰时,腰间空了一截——玉佩不见了。
他动作一顿,很快又直起身,走向竹榻。
阿芷没提这事。她拿起油灯,走到墙边,照了照那个墙洞。灰尾正趴在洞口啃玉佩,咔咔作响。
她伸手进去,把玉佩拿出来。
这玉佩不是金也不是玉,摸起来冰凉,表面有一圈怪纹。她用指甲刮了下,刮不掉,也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她割破手指,血滴上去。
血丝立刻在玉佩上散开,像活的一样,画出一道细纹。那纹一闪就没了,却留在她脑子里。
她闭眼,点燃火种。
脑海里突然出现画面——
风无涯站在山顶,身边是个红发男人。那人侧脸清晰,正是墨阳。两人在地上画阵图,线条连在一起,是噬灵阵的雏形。背景是熟悉的山势,就是边陲镇外的北岭。
可墨阳的眼神……空的,像被人控制了一样。
画面再变。
红发男人忽然抬头,看向她这边,嘴角扬起一笑。那不是墨阳的脸,是另一个人,紫眼睛,额头有火焰状的胎记。
魔域少主。
阿芷睁眼,紧紧握住玉佩。
明白了。
墨阳确实是逃出来的,但他身上有两个禁制。一个是风无涯的奴魂印,另一个是魔域少主的心控咒。他每晚温酒,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唤醒别人——可能是他自己埋的后手,也可能是召唤帮手。
她把玉佩收进袖子,转身拿出一把发黑的匕首。
刀尖轻轻碰她眉心的朱砂痣,识海里燃起一点火光。她没烧记忆,只是让火种保持活跃。
然后她走向竹榻。
墨阳靠在那儿,闭着眼,像睡着了。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阿芷抬手,匕首挑开他衣领,露出锁骨下的青黑印记。那是奴魂印留下的痕迹。
她把匕首压上他喉咙,刚好划破皮。
“你每晚温酒,想唤醒谁?”她声音冷,“风无涯,还是你的‘主子’?”
墨阳睁开眼。
瞳孔先是暗红,然后慢慢变回正常。他没动,也没反抗。
“你说你要投诚。”阿芷近一步,刀又深一分,“那你告诉我,魔域少主为什么要你接近我?说。”
墨阳喉咙滚动,血顺着刀流下来。
他张嘴,刚要说话,忽然停住。
他看向阿芷身后,盯着墙角的那个洞。
阿芷立刻回头。
灰尾从洞里探出头,嘴里叼着半块玉佩碎片。它眼睛亮亮的,觉得这东西能吃。
云雀猛地扑过去抓它,可晚了。
灰尾一跳,把碎片吞了下去。
下一秒,它全身抽搐,四脚朝天倒在墙角,嘴里吐白沫。
云雀冲过去抱起它,一摸肚子,脸色变了。
“它肚子发烫!”她喊,“快!它中毒了!”
阿芷低头看墨阳。他脸上还平静,但额头上出了汗。
她突然明白——玉佩不只是信物,还是追踪器。一旦碎了,就会触发咒术。
她转身冲向药柜,想找解毒药。还没拿到瓶子,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很多脚步,走得很齐,像是训练过的队伍。
陆骁回来了。
他在屋顶听到屋里不对劲,立刻跳下来,贴在窗边往里看。
阿芷已经把匕首收回袖中,站到了主位。她对云雀说:“守住后门,别让人从后面进来。”
云雀点头,抱着灰尾退到屋后,顺手从糖人里抽出一银针。
阿芷盯着墨阳:“你是真想逃,还是来送死的?”
墨阳咳了一声,嘴角流出更多血。
“我不是来送死。”他声音沙哑,“我是来……换命的。”
“换谁的命?”
“我的,和你们的。”他抬起手,指向墙洞,“玉佩碎了,追踪咒已经启动。他们最多半炷香就到。你要么现在我,要么信我一次。”
阿芷没动。
屋外风更大了。
屋顶上的陆骁握紧刀柄,随时准备冲进去。
云雀躲在后门角落,手里捏着毒粉,眼睛盯着窗外。
墨阳躺在竹榻上,脖子上的伤还在渗血,呼吸越来越急。
阿芷站在屋子中间,左手按着眉心,识海里的火种静静燃烧。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握住了藏在发间的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