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阿芷靠在陆骁背上,摸了摸眉心。那颗红痣还在发烫,像有火在烧。她睁开眼,闻到一股怪味——苦的,带点铁锈味,混在风里。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去西巷。”她说,声音很哑,“找第一个生病的人。”
陆骁没问为什么。他左臂上的纹路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他抬头看天,快到半夜了。镇子不大,每家窗户都有光,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砸门。
西巷第三户,几个男人拖出一个孩子。孩子脸上有红斑,皮肤下鼓起一条条,好像有什么在爬。孩子的娘跪在地上拉他们裤子,被一脚踢开。
陆骁冲过去,站到孩子前面。
“再碰他,”他盯着那些人,“我就烧你们的房子。”
没人敢上前。他们认识他,上次马匪来,就是他提着刀从废墟里出来的。他的眼神不像活人,像鬼。
一人咬牙说:“他快死了!留在家里,我们都会病!”
陆骁不说话,手按在腰后的短刀上。刀柄裂了,但他抓得很紧。他衣服还是湿的,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人群慢慢散了。
孩子缩在他脚边,喘得厉害。阿芷走过来蹲下,卷起孩子袖子。皮肤下的动静和她梦里一样——前世她在毒水里泡着,虫子钻进骨头。
她收回手,对陆骁点点头。
两人回到药铺,云雀已经在门口等。她端着一碗药,脸上笑着,眼睛却冷。
阿芷进屋,把竹篓放桌上,凤骨鞭收进墙角暗格。她坐下闭眼。
外面还在吵。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心跳慢下来。眉心一热,火起来了。
半夜到了。
火光出现在她脑子里:青铜大缸,四针钉住手脚,她睁着眼不能动。绿水倒进来,虫子钻进身体,吃她的肉和筋。一个影子站在旁边,穿白袍,拿青玉簪。
是风无涯。
阿芷咬牙,指甲掐进手掌。这记忆太疼,像绳子勒住魂。她必须烧掉它。
火扑上去,包住画面。火烧得旺,她口一松,像放下重担。
最后一丝恨化成灰时,火变了。不再是乱跳的金火,变成一片清亮的光,照出一张药方:《九蛊蚀心散》解法,主药赤血朱果,加三叶青藤、断肠草,用七天露水煎服。
她记住了。
睁眼时,满头是汗。
门开了。
云雀端药进来,见她脸色白,放下碗就摸她额头。阿芷摇头,抬手在桌上写:缺主药。
云昵看着字,用力点头。她转身要走,顺手从糖人匣里拔了几银针进腰带。那糖人咧嘴笑,红眼睛看着阿芷。
阿芷没管,闭眼调息。火安静转着,不再乱冲。她知道怎么救人了,只要找到赤血朱果。
那东西只长在背阴的悬崖上,十年开一次花,现在正好。
但她不能马上走。镇上有几十个病人,撑不过三天。她得先配药,压住毒性。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抽屉。里面有一包忍冬,她每次抓药都会多留三钱。现在全倒出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
陆骁站在屋檐下,手臂纹路又跳了。这次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急——他知道她要去采药,也知道那里有多险。
他没进来,靠着柱子站着,看着远处山影。
云雀在偏房捣药,石臼一下一下响。她把蝎尾磨成粉,偷偷加进药渣。谁要是抢药,吃了舌头会肿三天。
阿芷坐在灯下写药方,手很稳,一笔一划清楚。写完一张,吹墨,叠好放进竹筒。
窗外还在下雨。
镇东有人挂白灯笼,那是办丧事。北边两户开始封门,用木板钉窗。
阿芷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有雾,她擦了一块,看出去黑乎乎的。
她知道明天就得走。
但现在不行。
她拿起剪刀,剪下一小段头发塞进香囊。万一回不来,这是留给云雀的东西。
香囊是陈老给的,粗布做的,边都磨破了。她系好口,放在枕头下。
陆骁听见动静,抬头看她窗口。灯还亮着。他没动,继续守着。
云雀端空碗路过,看他一眼,小声说:“她写了方子。”
陆骁嗯了一声。
“主要不在镇上。”云雀说,“你得陪她去。”
“我知道。”他说。
“你要死了呢?”她问。
“那她还得找别人。”他答。
云雀哼一声,蹦蹦跳跳走了。她手里糖人晃着,里面藏着三毒针。
阿芷吹灭灯,躺下。她没睡,听着屋顶漏水。一滴,两滴,打在盆里。
她把手放在眉心。
火暖暖地烧着。
她想起毒缸,想起风无涯的脸,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恨还在,但不再压着她。她看清仇人,也有办法报仇了。
够了。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竹筒,打开看纸条有没有湿。确认没事后,重新封好,放进竹篓夹层。
然后抽出凤骨鞭,轻轻一抖。金丝闪了一下,又变回短棍。
她放在床边。
明天一早出发。
现在还要等一个时辰。
等镇上最乱的时候过去。
等人心里定一点。
等她确定,留下的药能撑三天。
陆骁在屋顶换了姿势。衣服半,风吹来还是冷。他摸左臂,纹路微微发热。
没人带着恶意靠近。
他低头看药铺窗户。
灯灭了。
他松了口气。
云雀躺在偏房草席上,手里抓一把糖豆。她一颗颗嚼碎,嘴里甜。她不想睡,怕睡着听不到动静。
外面雨小了。
一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阿芷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数呼吸。
十次,二十次。
她感觉眉心火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她清醒。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比了个手势——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