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拎着小布包站在晨风里的样子,那么单薄,那么安静。
想起他说“下次吧”时,那平静的眼神。
“下次一定”。
她又一次食言了。
穆梨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诉她,囡囡病重,她必须留下。
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问:如果病的是陆知南,你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留下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深想。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穆医生,有您的电话,部队转过来的,说是紧急电报。”
穆梨心里咯噔一下,安顿好囡囡,匆匆去了值班室。
电话那头是团部的值班员,声音很急:“穆医生,您家属院那边出事了。陆知南同志……病逝了。今天凌晨发现的,已经送到卫生所了。孟团长让您尽快回去处理。”
病逝了。
三个字,像三记闷雷,砸在穆梨耳膜上。
她握着听筒,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陆知南同志,就是……就是带着孩子来找您的那位男同志。”
穆梨的手开始发冷:“怎么……死的?”
“说是肺病,咳血死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儿子在旁边哭……”
后面的话穆梨没听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闪过陆知南苍白的脸,他咳着嗽说“我没事”的样子,他攥着掌心血迹的样子,他站在风里看她离开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他问“那你是什么意思”时,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
“医生?医生您听见了吗?孟团长说让您尽快……”
“知道了。”穆梨打断他,声音涩,“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值班的护士奇怪地看她:“同志,您没事吧?”
穆梨摇摇头,转身回了病房。
她看着熟睡的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然后她叫来护士,拜托她们照看孩子,说自己有急事必须赶回去。
“可是孩子还没完全好……”护士犹豫。
“我很快回来。”穆梨说,像是保证,又像是说服自己。
她连夜开车往回赶。
吉普车在颠簸的路上疾驰,车灯划破黑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知南临别时的眼神,一会儿是念生怯生生的脸,一会儿是孟复温柔的笑容。
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陆知南的死,会带来什么影响?念生怎么办?孟复会怎么想?组织上会怎么看?
她应该感到难过,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但除了最初的震惊,涌上心头的更多是烦躁,一种“麻烦终于来了”的烦躁。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在过去几个月里,陆知南和念生的存在,对她和孟复而言,确实是个麻烦。
一个需要小心处理的、尴尬的历史遗留问题。
而现在,这个问题以一种最彻底、最棘手的方式爆发了。
死亡。
穆梨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她需要尽快赶回去,妥善处理这件事。
安抚念生,安排好陆知南的后事,尽量减少对孟复的影响。
至于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天蒙蒙亮时,她赶回了大院。
车子直接开到卫生所门口。
卫生所里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