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烦恼、让他在邻里间难堪的男人,如今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杂物房门口,死在他回家的路上。
“孟团长,你看这……”王嫂欲言又止。
孟复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一步步走过去,将包袱放在地上,在陆知南身边蹲了下来。
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伸出手,探向陆知南颈侧的动脉,没有跳动。
他又翻开陆知南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已经扩散固定。
“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前。”孟复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继续检查,翻开陆知南紧握的左手。
掌心满是涸的血迹,但手指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曲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孟复轻轻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
两张大团结,一共二十元。
钞票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染上了暗红色的血。
其中一张钞票的一角,还能辨认出用铅笔写的极小的一行字:“念生棉袄”。
孟复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将陆知南的头轻轻扶正,用随身带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而专业,像是擦拭一件珍贵的医疗器械。
擦到嘴角时,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陆知南的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最后想要说话的形状。
孟复用指尖轻轻抚过,想让它闭合,却失败了。
死亡已经将这副面容永远定格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与不甘中。
“爸爸……”念生突然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孟复的动作。
孟复抬起头,与孩子的目光相遇。
六岁的念生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茫然,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孟复第一次在这个孩子面前感到无处遁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生的头。
“先起来,地上冷。”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王嫂和其他邻居这时才敢上前。
有人去扶念生,有人商量着怎么处理遗体。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大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深处。
孟复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他看着陆知南被几个邻居小心抬起来,那张灰白的脸在晃动中仰对着夜空,眼睛仍然半睁着,倒映着天上寥寥几颗寒星。
“找个门板,先抬到卫生所去吧。”
他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以及那两张被血染了边的二十元钞票。
钞票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9
省城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囡囡躺在病床上,小脸还有些苍白,但已经退了烧,睡得安稳。
穆梨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心里却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说不清道不明。
昨天凌晨匆匆赶回,看到囡囡抽搐的样子,她确实吓坏了。
但在去省城的路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她莫名想起了陆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