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傻柱的身影就从院门那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黄的、边角都卷起来的练习本。
“大炮……拿……拿来了。”傻柱把本子递过来,手还在抖。
张大炮接过本子,烟头在树上摁灭,随手丢进垃圾桶。
他翻开第一页。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字迹歪歪扭扭,是傻柱的笔迹,但每一笔都记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划破。
“1960年8月12,借给秦姐全国粮票5斤,现金2元。她说棒梗病了,没钱看大夫。”
“1960年9月3,食堂招待,领导剩的,红烧肉六块,白面馒头四个。秦姐说家里没米下锅了,孩子们饿得直哭。”
张大炮面无表情,手指一划,翻到下一页。
“1960年11月20,借给秦姐棉花票2斤,布票5尺。天冷了,得给孩子做棉衣。”
“1961年春节,给了棒梗压岁钱5毛。”
“1961年3月7,借钱5块。秦姐说厂里发工资晚了,手头紧。”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从粮食到钱,从肉蛋到布匹,甚至还有几毛钱的糖果钱。
每一笔后面,傻柱都用括号标注了原因。
“秦姐不容易。”
“孤儿寡母太可怜。”
“以后她会还的。”
张大炮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但很有节奏。院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傻柱站在一旁,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他自己记下的东西,此刻连在一起看,就像一记记耳光,扇得他的脸辣地疼。
张大炮的目光,突然在一页上停住了。
“1961年10月28,雨水说学校要交1块钱书本费,我身上只有两毛。上午刚借给秦姐3块钱,她说棒梗想吃肉包子。唉,明天再给雨水吧。”
看到这一行字,张大炮的手指猛地收紧,练习本的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一股暴戾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
傻柱身体一哆嗦,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知道,大炮看到那一条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对不住雨水,可现在想来,他简直就不是个人!
亲妹妹的书本费都给不起,却拿钱给外人的儿子买肉包子吃!
“大炮,我……”傻柱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
张大炮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账本的最后一页,记录停留在昨天。
“1962年7月14,带饭盒,红烧肉半斤,馒头四个。”
下面没有再写任何原因。
张大炮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傻柱。
他没发火,没骂人,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傻柱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
“柱子哥,算过总账吗?”张大炮问。
傻柱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哪有脸算。
“我帮你算算。”张大炮淡淡地说道。
“从1960年8月到昨天,不到两年时间。”
“现金,总计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全国粮票,一百八十五斤。”
“肉票,三十三斤。”
“布票,四十二尺。”
“还不算你每天从食堂带回去的饭菜,那些东西折合成钱和票,价值至少翻一倍。”
张大炮每说出一个数字,傻柱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傻柱“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这么多……怎么会这么多……”
三百多块钱!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一个人的工资,不仅养活了贾家一大家子,还让他们过上了比普通工人家庭好得多的生活!
而他自己的亲妹妹,却连一块钱的书本费都拿不出来!
“畜生!我真是个畜生!”
傻柱回过神来,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够了!”张大炮喝止了他,“现在打自己有什么用?钱能回来?粮票能回来?”
傻柱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悔恨和无助:“那怎么办?大炮,你说怎么办?我去要回来!”
“要?”张大炮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怎么要?你有借条吗?你跟她当面对质,她把嘴一撇,说你是自愿给的,是可怜她,谁能给你作证?”
“到时候她再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一个要死寡妇,院里那帮人会向着谁?你猜猜一大爷会怎么说?”
傻柱的脸瞬间垮了。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秦淮茹一哭,贾张氏一闹,一大爷再站出来说两句“邻里之间要互助”,“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事最后肯定不了了之,他傻柱还得落一身。
“那……那这钱就这么算了?”傻柱不甘心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算了?”张大炮,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怎么可能。”
“吃了我的,不仅要给我吐出来,还得连本带利!”
张大炮把那本练习本小心地收进怀里,这可是最有力的武器。
“柱子哥,这事你别管了,从现在开始,你该吃吃,该喝喝,对贾家,跟以前一样,不,要比以前更冷淡,一句话都别说,一个眼神都别给。他们找你,你就说听我的。”
“大炮,你到底想嘛?”傻柱心里没底。
张大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墙头,看向95号院的方向。
“人,有时候不用刀。”
“诛心,才是最要命的。”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直接要债,是下下策。
他要让全院的人都知道,秦淮茹欠了何家一笔天大的债。
他要让秦淮茹“德道高尚”、“勤劳善良”的人设,彻底崩塌!
他要让贾家,从被人同情的“可怜人”,变成人人唾弃的“吸血鬼”!
怎么做?
得找个“帮手”。
一个爱算计,爱占小便宜,又在院里有一定话语权的人。
张大炮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刚从院门外走进来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褂子,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个小马扎,正准备在前院门口找个阴凉地儿歇着,正是三大爷阎埠贵。
张大炮眼睛一亮。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柱子哥,你先进屋,把午饭的碗刷了。”他支开傻柱。
“好。”傻柱虽然满心疑惑,但现在对张大炮是言听计从,老老实实地进屋去了。
张大炮整了整衣服,朝着院门口走去,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三大爷,忙活完了?”
阎埠贵一见是张大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是小张啊,歇着呢。”
他昨天被王主任训了一顿,还写了三千字检讨,对张大炮是又怕又嫉。
“三大爷,您别站着了,来我这院里坐。”张大炮热情地招呼道,“正好,我有点事,想请您这位文化人给出出主意。”
阎埠贵一听“文化人”三个字,腰杆都挺直了三分,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哦?什么事啊?你说说看。”
张大炮把他让到院里的石桌旁,又进屋拿了包茶叶和两个杯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大炮一边泡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
“就是我那个傻哥哥,前两年不是接济贾家嘛,我寻思着都是一个院的,接济就接济了。可今天我一收拾东西,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阎埠贵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好奇心被勾得死死的:“发现了什么?”
张大炮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我发现,我那傻哥居然还记着账呢!”
“从60年开始,每一笔借给贾家的钱和票,都记了个一清二楚!”
“您是院里最会算账的人,要不……您抽空帮我合计合计,这总共得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