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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开旧桥,踏上进山的土路,空气骤然变得不同。

山林特有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的阴冷与死寂,远比山外更甚。道路狭窄崎岖,两侧是黑黢黢的、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的山壁和影影绰绰的林木。仅有的光源,是执事手中新换的、依旧惨白如纸的四盏灯笼。光线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嶙峋的石壁和晃动的树影上,如同群魔乱舞。

唢呐声没有再响起。整支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越来越陡峭的山路上,只剩下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轿杠受压的轻微呻吟,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呜咽般的山风声。

风声很怪。时高时低,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沉如吼,穿过狭窄的山谷和茂密的林隙,发出千奇百怪的声响。仔细听去,那风声里仿佛夹杂着窃窃私语、悲苦叹息、甚至隐隐约约的锣鼓点子——就像是山的那一头,正进行着另一场无人知晓的喧闹。

“都警醒点!”刘头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进了山口,就是‘那边’的地界了。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不许胡乱答应!谁要是被‘留下’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山口,第三节点,也是最后一关。按照刘头儿的说法,过了山口,就是新郎家的祖宅范围。那里,或许就是这场“夜嫁”的终点,一切执念与怨恨将要了结(或爆发)之地。

陈稷肩扛轿杠,脚步沉稳地跟着。他的精神力在旧桥消耗颇大,但经过这一段山路跋涉的短暂缓冲,配合左腕烙印的温养,已恢复了些许。他一边警惕着周围越发诡异的环境,一边梳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

新娘:疑似一场火灾的受害者/关联者,可能跳河自尽,怨念极深,力量强大,似乎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辰”完成某事(很可能是复仇)。与槐树林鬼物有某种“说法”未了。

新郎方:祖宅在山中,能举办如此诡异婚礼,绝非善类。很可能就是当年惨案的制造者或相关方。

这场婚礼:红事白办,处处透着不祥。可能并非真正的婚嫁,而是一种复仇仪式或怨念的载体。规则强调“吉时不可延误”,意味着“时辰”是关键节点。

自身处境:作为轿夫,必须将新娘准时送到。但送到之后呢?是见证复仇,还是成为祭品?其他契约者心思各异,赵乾坤似乎知道更多,但目的不明;雷彪暴躁但直白;侯三滑头;文砚和朱老爷自保艰难;春杏已半废。

必须在抵达祖宅前,尽可能弄相,找到可能的生路或破局点。否则,一旦卷入新娘与新郎方最终的冲突,生死难料。

山路越来越陡,轿子更加沉重。陈稷甚至能感觉到,轿中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寒意,而是多了一丝隐隐的…躁动与急切。新娘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突然,走在陈稷斜前方的雷彪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趔趄,轿子猛地向他一侧倾斜!

“怎么回事?”刘头儿厉声喝问。

“妈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雷彪稳住身形,脸色有些难看,低头看向脚下。山路崎岖,碎石杂草很多,似乎并无异常。

但陈稷注意到,就在雷彪趔趄的瞬间,左侧山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和…淡淡的焦糊味?

他没出声,只是更加警惕。这山口,果然有东西,而且行动更加隐蔽。

队伍继续前行。山风似乎更大了,呜咽声越来越响,其中夹杂的“人声”也愈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充满恶意的对话:

“…又来了…送死的…”

“…山神老爷等着呢…”

“…那轿子里的…真香啊…”

“…嘻嘻…好久没开席了…”

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响在耳边。契约者们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春杏已经吓得牙齿咯咯打颤,被赵乾坤冷冷瞪了一眼才勉强忍住。

“别看,别听,当是放屁!”雷彪啐了一口,给自己壮胆,但握紧轿杠的手青筋毕露。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山路拐过一个急弯,两侧山壁陡然收紧,形成一个狭窄的、如同咽喉般的隘口。隘口处,山风格外猛烈,发出尖利的呼啸。而在隘口两侧的山石上,隐约可见一些风化严重的、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原始的符咒或界碑。

“到山口了。”刘头儿停下脚步,声音涩,“过了这隘口,就是‘他家’的地盘。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下来这一段,无论发生什么,脚步不能停!轿子不能歪!听明白没有?”

众人凛然应是。

队伍再次启程,踏入隘口。

一进入隘口,环境瞬间剧变!

风声骤然拔高,变成了无数尖啸、哭泣、诅咒混合成的恐怖音浪!灯笼的光在狂暴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更可怕的是,两侧山壁的阴影里,开始浮现出大量扭曲的、燃烧状的黑色人影!它们没有具体的面目,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身上“燃烧”着无声的黑焰,散发出浓烈的焦臭和绝望的气息。

这些“燃影”并未直接攻击,只是密密麻麻地挤在隘口两侧,用它们那空洞的“燃烧”面孔,“注视”着送亲队伍。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与此同时,山路的正前方,隘口的出口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幻。时而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宅院幻象(充满喜庆的红色),时而又变成一片断壁残垣、余烬未熄的火灾现场。两个场景交替闪烁,极不稳定。

“稳住!是幻象!别被迷惑!走直线!”赵乾坤大喝,他手中那枚铜钱再次亮起微弱的金光,但在这狂暴的阴风鬼影中,如同风中残烛。

轿子里的新娘躁动起来。轿身开始微微震颤,那“咯…咯…”的刮擦声再次响起,急促而尖锐。猩红的怨气丝丝缕缕地从轿帘缝隙溢出,与周围燃烧黑影散发的气息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声响。

队伍顶着巨大的压力,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交替闪烁的幻象更是扰人心神,稍有不慎,就可能偏离方向,或者被幻象中的景象吸引、恐吓。

陈稷紧守心神,左腕烙印全力运转,灼热的力量流遍全身,对抗着外界的阴寒和压力。他死死盯着前方刘头儿的背影,那是唯一可靠的参照物。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隘口中段,最狭窄、压力最大的地方时——

一直强撑着的春杏,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左侧山壁上一个突然清晰、仿佛是她死去亲人面容的燃烧黑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爹——!!!”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隘口两侧密密麻麻的燃烧黑影,齐齐发出无声的咆哮!它们身上那静止的黑焰猛地窜高,并开始向着队伍蔓延、扑击!

前方的幻象也瞬间定格,不再交替,而是变成了那场熊熊燃烧的村庄大火!炽热的火焰仿佛要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浪与周围的阴寒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更糟糕的是,春杏在尖叫之后,竟然如同疯魔般,脱离队伍,朝着左侧山壁那个“亲人”黑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拦住她!”赵乾坤疾呼,但已来不及。一只燃烧的黑影手臂伸出,抓住了春杏的胳膊!

“啊——!!”春杏发出更加惨烈的叫声,被抓中的胳膊瞬间变得焦黑,冒出青烟!

轿子因少了一人(春杏虽不是轿夫,但她的崩溃和异动影响了整体气机)而剧烈一晃!

“找死!”刘头儿目露凶光,反手抽出一把漆黑的、非金非木的短尺,凌空朝着抓住春杏的黑影一划!一道乌光闪过,那黑影手臂应声而断,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黑影扑了上来!

队伍彻底陷入混乱和被动防御!

陈稷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一旦队伍被冲散,或者轿子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得死!必须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燃烧的黑影…火灾幻象…焦臭味…新娘的怨气与之冲突…

这些黑影,很可能就是当年那场火灾中丧生的村民冤魂所化!它们被禁锢在这山口,充满怨恨,对一切外来者(尤其是与火灾相关者)充满敌意。新娘的怨气与它们同源(都源于火灾),但又似乎不同(新娘似乎有更明确的目标),因此产生冲突。

而前方的幻象,指向火灾现场。那是否意味着,穿过这片幻象,才能抵达真正的“新郎家祖宅”?或者说,新郎家的祖宅,就建立在火灾废墟之上?亦或者…那场火灾,本就发生在新郎家的势力范围内?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陈稷脑海。

他猛地转头,对着剧烈震颤、怨气沸腾的轿子,用尽力气吼道:“你要报仇!还是要被这些糊涂鬼拦在这里,错过时辰?!”

轿中的刮擦声骤停。

下一秒,一股比在旧桥上更加凝聚、更加锋锐的怨念,如同血色的利箭,从轿中激射而出,并非攻击黑影,而是狠狠“钉”在了前方那熊熊燃烧的火灾幻象正中央!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真的火灾幻象,以血色利箭击中的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破碎、消散!

幻象之后,露出了隘口真实的出口景象——那并非灯火通明的宅院,也不是断壁残垣,而是一条继续向上、通往山顶的灰白石阶路。石阶路的尽头,隐没在更高处的黑暗中,但能隐约看到一片庞大、古老、散发着沉沉死气的建筑轮廓,檐角如兽牙般指向夜空。

那,才是新郎家的祖宅!

幻象被破,燃烧的黑影们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动作凝滞了一瞬,蔓延的黑焰也停滞了。

“走!”陈稷趁机大喝,同时肩膀发力,和雷彪一起,硬生生将有些倾斜的轿子扶正,迈开大步朝着真实的出口冲去!

刘头儿、赵乾坤等人也反应过来,退身边黑影,护着轿子,紧随其后。

燃烧的黑影在身后发出不甘的咆哮,但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追出隘口。

队伍如同逃出生天般,冲出了狭窄的山口,踏上了那条灰白的石阶路。

回头望去,隘口内依旧黑焰隐隐,风声凄厉,但已被隔绝在身后。春杏没有跟出来,她倒在隘口内,被几只黑影淹没,只传来最后一声短促的呜咽,便再无声息。

七去其一。

剩下的六人,站在冰凉的石阶上,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刘头儿看了一眼隘口方向,面无表情,只是催促:“快到了!别停下!”

陈稷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片死气沉沉的古老宅院。怀中的“罗氏灵工印”在此刻,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悸动,仿佛与那宅院中的某物,产生了极其遥远的共鸣。

他心中一沉。

这场“夜嫁”,似乎比他想象的,牵扯得更深。

吉时,将至。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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