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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水声由远及近,从潺潺低语逐渐变得清晰可闻,带着一股子山间溪流特有的、清冷又孤寂的调子。

送亲队伍踏出槐树林边缘最后一抹扭曲的阴影,眼前豁然稍亮——并非天光,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天空依旧是沉郁的墨色,无星无月,只有执事手中那四盏惨白的灯笼,将有限的光晕投在鹅卵石遍布的河滩和前方那条横跨在墨黑水面上的石桥上。

桥很旧。青石垒砌的桥身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水渍,栏杆残缺不全,桥面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荒草。桥下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水声哗啦,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死寂。桥对岸,是更浓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影。

“旧桥”,第二节点。

刘头儿在桥头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疤痕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目光扫过众轿夫,尤其在陈稷和雷彪脸上顿了顿,声音低沉沙哑:“过这桥,有讲究。桥中三分处,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停,不许回头,更不许低头看水!脚步要稳,气息要匀。记住了,你们肩上抬的不仅是新娘子,更是咱这一队人的‘生路’!”

他强调“生路”二字时,语气格外重。显然,这旧桥比槐树林更凶险。

队伍稍作整顿。陈稷趁机调整呼吸,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槐树林中的精神冲击和轿子持续散发的寒意让他消耗不小,但左腕烙印的温热和怀中灵工印的稳定感给了他支撑。他观察着桥面——很普通,没有任何符文或异样装饰,但那种跨越阴阳水界的不祥感扑面而来。

赵乾坤走到桥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非系统物品,似是他自己的准备),对着桥面和水面比划了一下,眉头微蹙。“阴气凝水,怨锁桥身。这桥,是‘界’。”他低声对靠近的文砚和陈稷说道,“过去时,我们可能短暂踏足‘另一边’,务必紧守心神,勿被幻象所迷。规则里‘勿久视反光之物’,这水面,怕是最大的‘镜’。”

水面如镜。陈稷心中一凛。桥下幽暗流动的水,此刻看去,竟真的如一面不断晃动、吞噬光线的巨大黑镜。

“起!”刘头儿低喝。

轿子再次被抬起,队伍开始上桥。

石桥比看起来更长。一踏上桥面,温度骤然下降,湿冷的河风贴着桥面卷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淤泥深处腐败物的味道。灯笼的光在桥上似乎被压制了,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响,混合着水声,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唢呐声不知何时又停了,只剩下这单调的脚步声和水流呜咽。

陈稷全神贯注,脚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力求平稳。轿子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那股寒意愈发刺骨,透过轿杠丝丝缕缕地侵蚀过来。他催动左腕烙印,以温和的契约热力与之对抗,同时警惕着四周。

队伍行进到桥身大约三分之一处时,异变陡生。

先是光线猛地一暗!

四盏白纸灯笼中的一盏,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了。

执事毫无反应,依旧举着熄灭的灯笼前行。剩余三盏灯笼的光晕,顿时无法覆盖整个桥面,队伍后半截,尤其是轿后部分,陷入更深的黑暗。

紧接着,桥下的水声变了。

哗啦…哗啦…声中,开始夹杂进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女子呜咽般的抽泣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新娘子…嘻嘻…新娘子来了…”一个稚嫩却空洞的童音,紧贴着陈稷的脚边响起,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正蹲在那里说话。

陈稷汗毛倒竖,但他牢记刘头儿的警告,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轿夫哥哥…你低头看看我呀…我在水里好冷…”又一个娇媚的女声,似乎从右侧桥下水面上传来,带着湿漉漉的诱惑。

低语和幻听开始增多,比槐树林更加直接、更加贴近。而且,伴随着这些声音,陈稷眼角余光瞥见,桥两侧原本空荡荡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苍白的影子。它们紧贴着残缺的桥栏,或蹲或站,或趴伏在桥边,无声地“注视”着送亲队伍,尤其是那顶红轿。

没有像槐树林那样直接拦路,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和低语,更加折磨神经。

轿子里的寒意更盛,新娘似乎也受到了,轿内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那指甲刮过木板的“咯…咯…”声,比在林中时更急促了一些。

“稳住!”刘头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管它们!走!”

队伍速度不减,但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第二盏灯笼,“噗”,也灭了。

仅剩的两盏灯笼,光线更加微弱。黑暗如同水般从前后两头挤压过来,队伍仿佛行走在一段随时会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孤桥上。

水中的呜咽声陡然变大,变成了清晰的、充满怨毒的诅咒:

“负心汉…还我命来…”

“溺死他…溺死他们…”

“桥断了…都下来陪我…”

与此同时,陈稷感觉脚下的桥面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因为他看到前方桥面一块石板边缘,竟然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鲜血!

“血…桥在流血!”跟在轿后的春杏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闭嘴!”赵乾坤厉声喝止,但已来不及。

春杏的惊叫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

桥两侧那些苍白的影子,突然齐齐发出了尖锐的、非人的嚎叫!无数只苍白、浮肿、滴着水的手,从黑暗中、从桥栏外猛地探出,抓向轿杠、抓向轿夫的腿脚、抓向轿帘!

这一次,不是幻听,是实实在在的攻击!

一只冰冷滑腻的手,猛地抓住了陈稷的脚踝!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拖拽力瞬间传来,要将他拖倒在地,拖下桥去!

“滚开!”陈稷怒吼,腰腹发力,右腿猛地一蹬,同时左腕烙印力量爆发,混合着匠魂刻刃的“锋锐”意念,狠狠向下震去!

“嗤!”抓住脚踝的鬼手如同触电般松开,发出“滋滋”的声响,缩回黑暗。

但更多的鬼手抓来!雷彪那边也传来了怒骂和挣扎声,轿子剧烈摇晃起来!

“顶住!”刘头儿和那两个NPC轿夫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上腾起一股灰黑色的气息,竟暂时退了抓向他们的鬼手。但契约者们这边却岌岌可危。

侯三已经吓得哇哇乱叫,脚步踉跄,险些把轿杠脱手。文砚和朱老爷抱头蹲下,躲避抓挠。春杏更是瘫软在地,被几只鬼手抓住脚踝往桥边拖!

赵乾坤面色沉凝,手中那枚铜钱再次亮起金光,但光芒比之前黯淡太多。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敕!”

铜钱金光暴涨,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勉强将轿子核心区域和最近的几人护住。抓住春杏的鬼手被金光灼伤,嘶叫着缩回。但光罩范围有限,且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桥面震动的更厉害了,渗出的“血水”越来越多,几乎要漫过脚面。仅剩的两盏灯笼在狂乱的阴风中剧烈摇曳,眼看也要熄灭!

必须尽快过桥!否则一旦灯笼全灭,或者桥真的“断”了,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陈稷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脑中急速分析。攻击主要来自桥两侧和水下的鬼手,受惊叫和血气而爆发。赵乾坤的金光罩只能暂时护住核心,无法驱散。刘头儿和NPC轿夫依靠自身阴气抵挡,但无暇他顾。

规则…“不许低头看水”、“勿久视反光之物”…水面是镜…镜…

他猛地看向轿帘!新娘在里面!她是这场“夜嫁”的核心,也是所有怨气纠葛的中心!这些桥上的冤魂,攻击送亲队伍,本目标是她!

“新娘子!”陈稷一边抵挡鬼手,一边朝着轿内低喝道,“你的‘时辰’!再不应,桥就要断了!”

他这是在赌,赌新娘的执念足够强烈,赌她不想在“时辰”到来前就功亏一篑!

轿内,那“咯…咯…”的刮擦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槐树林中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轿内炸开!

不是针对外面,而是…向下!

猩红色的、浓郁到实质的怨气,如同瀑布般从轿底倾泻而出,瞬间漫过桥面那些暗红的“血水”,并向桥下幽暗的河水中灌注而去!

“啊——!!!”

无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从水下、从桥两侧响起!那些抓挠的鬼手如同被滚油泼中,疯狂地缩回、扭曲、消散!

桥面的震动停止了。渗出的“血水”被猩红怨气覆盖、吞噬。

仅剩的两盏白纸灯笼,“噗”“噗”,接连熄灭。

但桥面并未陷入绝对的黑暗。

因为那顶红轿,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血红色的光芒!嫁衣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在轿身流淌。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借着这血轿散发的红光,陈稷看到,桥下原本幽暗的水面,此刻竟映照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黑暗的河流,而是一片燃烧的村庄!火光冲天,人影在火中奔逃、惨叫。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站在村口的桥上,回首望着火海,然后……纵身跳入了桥下汹涌的河水!

画面一闪即逝。

红光收敛,轿帘垂下。轿子恢复原状,只是那股寒意和怨气,似乎沉淀了下去,不再外溢。

桥上,所有异状消失。鬼手、低语、血水、震动,全都无影无踪。只剩下湿冷的河风,和桥下正常的哗哗水声。

四盏熄灭的白纸灯笼,被执事无声地取下,换上了新的、点燃的灯笼。光芒再次亮起,照亮前方桥面和通往对岸的路。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众人惊魂未定的表情、急促的呼吸、以及春杏脚踝上清晰的乌黑指印,都证明那不是梦。

刘头儿深深看了一眼血轿,什么也没说,挥手:“走!”

队伍再次前进,这一次速度更快。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诡异的石桥。

陈稷肩扛轿杠,心脏仍在有力跳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水面倒影…燃烧的村庄,跳河的新娘…那就是“数十口性命之冤”的真相?新娘是殉情?还是被迫害?

而新娘最后爆发的怨气,直接镇压了桥上的冤魂…她的力量,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强。她在等待“时辰”,那个时辰,或许就是抵达新郎家祖宅,完成婚礼(或者复仇)的时刻。

队伍安全通过旧桥,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

前方,是莽莽群山。一条更加崎岖狭窄的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第三节点,也是最后一关——山口,就在前方。

夜,还深。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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