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烛火,将交换情报的两人身影投在窗上,远远望去,只是一对寻常夫妻在病榻旁的夜话。
“墨羽顺着‘济世堂’的线索往下摸,找到了那个中间人。”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是个专在北境和京城之间跑黑货的掮客。他承认,大约半年前,有人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高价从他手里买走过一小包‘霜狼苔’的孢子粉,还有几样处理毒物专用的琉璃器皿。”
“霜狼苔?”苏阑珊立刻警觉。这名字她未在《奇症稗闻录》中见过。
“北境极寒悬崖阴面的一种毒藓,当地部落巫师用它制作致幻和慢性药剂。其性阴寒,毒发症状……与‘苍狼毒’初期的畏寒、麻痹,有几分相似。”萧凛眸色沉冷如夜,“更重要的是,那掮客虽不知买家具体身份,但描述的身形、语气,以及坚持要‘最燥、最完整孢子’的要求,与墨羽暗中观察的萧焕……颇为吻合。时间点,就在我中毒前两个月。”
线索的链条,开始收拢。从对北境毒草的“兴趣”,到实际购买可能用于制毒的原科,时间线也契合。
“我这边也有发现。”苏阑珊将间在太妃处请安时留意到的细节道来,“太妃今身上熏的安神香,味道与往略有不同,底层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辛涩气。我借口近钻研香道,向她讨了一小撮香灰。回来细辨,那底层气味,与我之前研究‘赤练蛇涎’时记录的某种辅助配伍药材‘冰魄草’茎燃烧后的余味,有七成相似。‘冰魄草’,正是北境少数几种能稳定‘霜狼苔’毒性、延缓其发作的草药之一。”
“太妃可知情?”萧凛问。
“难说。”苏阑珊沉吟,“香是青黛准备的。我问及时,太妃只说是萧焕‘孝心’,特意为她寻来的古方,有宁神之效。她言语间对萧焕的疼爱不似作伪,但……”她顿了顿,“青黛递香盒时,我注意到她指尖有极新的、细微的灼烫痕迹,位置特殊,不似寻常熨烫衣物所致,倒像是……处理某些热源稳定的制药或提纯器具时不小心留下的。”
青黛。这个太妃送来、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丫鬟,身上的疑点也越来越多。
“二弟今‘病’得可巧?”萧凛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我刚能下地走了几步,他便咳血了,母亲在我这里坐了不到一盏茶,就心急如焚地赶了过去。”
“咳血?”苏阑珊蹙眉。她今专注于香灰,并未听闻此事。
“墨羽说的。竹意轩请了大夫,闹出不小动静,诊断是‘急火攻心,旧疾复发’。母亲此刻怕是守在他床边呢。”萧凛语气平淡,却透着讥诮,“他这病,来得总是这么及时。”
每当萧凛这里稍有起色,或是调查稍有进展,萧焕的“病”总会恰到好处地发作,将太夫人的注意力乃至整个王府的焦点拉扯过去。这像一种无声的控场,一种对关怀的争夺,更是一种完美的掩护——一个咯血的病人,谁能怀疑他还有其他心力去策划阴谋?
“需要我以探病为由,再去看看吗?”苏阑珊问。她是现下最合适的理由。
萧凛摇头:“不必打草惊蛇。他既演了这出,必有防备。倒是那个青黛……”他看向苏阑珊,“她似乎,并不全然听命?”
苏阑珊想起青黛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关键的提醒。“她在观望。太夫人与萧焕,未必全然一心。她传递消息给我,或许是想为自己寻另一条路,或许……是受了更复杂指令的试探。我会再留意。”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消化着拼凑起来的、令人心寒的图景。兄弟阋墙,母子离心,毒药竟可能来自至亲之人的“关怀”。暖阁内温暖如春,却仿佛有北境的寒风渗入骨髓。
“你……”萧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异样。
苏阑珊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比刚才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按向腹之间。
“怎么了?哪里不适?”她立刻起身,指尖已搭上他的腕脉。脉象略快,但并非毒素反复或内出血的迹象。
“无妨……只是突然有些心悸。”萧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适感。他并非不能忍受疼痛,但这种源于信任之人背叛的、阴冷黏腻的恶心感,比刀剑之伤更令人不适。
苏阑珊瞬间了然。她不再说话,只是手法精准地按压他内关、神门几处位,力道适中,带着安定人心的节奏。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按在腹部的冰凉手背,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毒已清了,”她声音平静,如同陈述最确凿的医理,“你现在感受到的,是情绪引发的躯体反应。深呼吸,跟着我的力道。”
萧凛依言,缓缓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烛光下,她长睫微垂,神色安宁,仿佛无论外面如何风浪诡谲,她总能在这方寸之间,给予最稳定、最切实的支撑。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了心底泛起的阴寒。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苏阑珊按压位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抽回。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光。那里有未散的冷意,有沉重的疲惫,但更多是一种清晰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靠近。
“苏阑珊,”他低声唤她,“若没有你……”
“没有如果。”苏阑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毒已经解了,你活着。眼下要做的,是弄清楚谁伸的手,为何伸这只手。”她指尖在他位上轻轻一按,“而你现在要做的,是休息。思虑过重伤神,于恢复无益。”
萧凛看着她近乎“霸道”地安排自己,心底那点阴郁竟奇异地散了些。他松开了她的手,却在她收回时,低声道:“你也歇着。青黛和萧焕那边,让墨羽加紧即可。你现在……也是他们的目标。”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重。
“我知道。”苏阑珊替他掖好被角,“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她吹灭了几盏明烛,只留一盏小灯,转身走向外间。帘幕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凛已经合上眼,呼吸逐渐平稳,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安宁的痕迹。
她在外间的榻上坐下,却没有立刻歇息。脑中飞快梳理着线索:北境毒草、萧焕的“病”、太夫人的香、青黛的痕迹……还有一个疑问:如果真是萧焕,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争夺王府权柄?那为何要用如此复杂难解的北境奇毒?仅仅是为了不留痕迹?还是有其他更深的原因,必须用这种特定的方式?
夜渐深。王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竹意轩,似乎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