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仙师。”
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从不远处廊道的转角平静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细微的声响，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其声线质地特殊，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贵疏离，正是周砚青。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廊道转角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
周砚青身着一袭赤红如焰的西决官服，那浓烈庄重的红色非但未减他半分清冷，反而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映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剔透，宛若上好的羊脂玉沁入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眉眼如墨画裁就，姿容昳丽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那周身笼罩着的拒人千里的孤高清寂气质，却将那身代表权柄与地位的炽烈官红，也晕染上了一层月华般的寒凉。
他神色平静无波，那双凤眸深邃如寒潭，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林皎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烈烈官红衬得他气度愈发清贵凛然，与这深宫廊道的肃穆背景奇异地融合，却又仿佛独立于周遭一切的热闹与方才的沉重讨论之外，自成一派孤高清寂的风景。
穆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出现的人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她的目光在周砚青身上停留一瞬后，又立刻转向了林青松。
她看到，在周砚青声音响起的刹那，林青松原本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
那双眼眸，在触及周砚青那鲜明刺目的红色官服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剑芒一闪而逝。
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实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寒剑，带着一种无声的戒备。
林皎清澈的眼眸迎上周砚青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目光平静坦荡，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周大人。”
简单的三个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惊讶，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仿佛他们在此相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浅紫色的星纹法袍，与周砚青身上那浓烈庄重的朱红官服，在殿前光影中形成了鲜明却又奇异的对照。
周砚青见她回应，也未多言，只是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向他们走来。
他的步履沉稳，红色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划过流畅而庄重的弧度，无声无息直到在距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皎脸上。
“国师想要见仙师。”
周砚青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转达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传话。
短暂的沉默后，林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平稳，听不出慌乱。
“国师大人要见我？所为何事？”
她问得直接，目光清亮，直视周砚青。
周砚青神色不变，声音无波无澜：“下官不知，请仙子移步凤凰台一叙。”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已应允，言仙子可先行前往凤凰台。”
“请大人带路。”
林皎的声音清越平稳，没有犹豫，亦无畏惧。
她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周砚青，目光沉静。
周砚青闻言，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红色的官袍在廊道昏黄的灯火下划过一道沉静的弧度。
“仙师，请随我来。”
他声音依旧清冷，率先转身，向着一条通往宫外的廊道行去。
林皎不再多言，步履从容地跟上。
浅紫色的星纹法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与前方那抹沉静的朱红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消失在众人目光中。
廊道深深，宫灯次第。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一沉稳，一轻盈，奇异地交织，又各自独立。
周砚青的背影挺拔如松，官袍的红色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团沉默燃烧的冷焰，引领着方向。
林皎跟在其后，身姿挺直，神色平静，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廊道两侧飞速后退的宫灯光影。
留在原地的五人，目送着那两道身影一红一紫，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没入皇宫更深沉的夜色与建筑阴影之中，心情各异，却同样沉重。
林小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旁边师兄师姐凝重的脸色，又讪讪地闭上了，只是不安地绞着手指，目光还留恋地望着林皎消失的方向。
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清舒眉头紧锁，看向姜似，低声道：“大师姐，林师姐独自前去，会不会有危险？那凤凰台我们一无所知，国师也……”
他语气中满是担忧。
姜似清冷的脸上寒意未散，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她微微摇头，声音压低：“林皎师妹既已决定，自有她的考量。国师奉陛下之命相邀，明面上应不至于公然加害。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沉默如冰、气息骇人的林青松，又看向一直若有所思的百晓生。
“这邀约时机蹊跷，目的不明，不得不防。我们在此，也需早作准备。”
百晓生此时已收起了竹简，负手而立，望着林皎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穆菱没有参与他们的低语，她的全部心神，几乎都系在了那个自从林皎离开后，就仿佛化为一座真正冰雕的身影上。
林青松。
他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剑，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
林皎已随着周砚青，穿过了数重宫门，踏出了西决皇城那巍峨的宫墙。
一座孤悬于西决皇城西侧栖凤山巅的天然石台。
据说古时有凤凰栖落于此，沐浴天光，因而得名。此地远离尘嚣，高接苍穹，是西决国师清修之所。
马车在山脚便已停下，余下的山路需步行。
周砚青下马，示意侍卫与车夫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引着林皎，踏上了蜿蜒向上的石阶。
石阶古朴，覆着湿滑的青苔，两旁是经年繁茂的古木。
越往上行，空气愈发清寒，风中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更清冽的幽香。
待到半山，林木渐疏，大片大片炽烈如火的红骤然撞入眼帘——
是枫树。
漫山遍野的枫树，在这个季节，将整座栖凤山染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枫叶红得惊心动魄，深浅不一，从灼目的金红、艳丽的朱红，到沉郁的绛红、暗紫，层层叠叠。
在秋高远湛蓝的天幕下，恣意舒展，仿佛将天地间的所有热力与华彩都凝聚于此，轰轰烈烈地燃烧着。
山风掠过，万千红叶簌簌作响，如涛如诉，又似无声的烈焰在风中摇曳。
林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周砚青走在她前方几步，朱红的官袍在这漫天红叶的背景中，竟奇异地不再显得那般突兀夺目，反而像是融入了这片浩大的红色画卷，成为其中一抹难以忽视的笔触。
他步履沉稳，并未因这绚烂景色有丝毫停留或动容，仿佛对周遭这惊心动魄的美早已习以为常，又或许，他本身便是这孤高清寂风景的一部分，与外物的热烈或萧瑟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终于，踏过最后几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极为开阔的天然石台展现在眼前，石面平整光滑，仿佛被巨人一剑削成。
边缘便是陡峭的山崖，崖下云海翻腾，远处西决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与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里，矗立着一座殿宇。
殿宇通体以某种罕见的白色灵玉砌成。飞檐高挑，如同凤凰展翼，檐角悬挂着并非铜铃，而是一串串雕刻成细密星辰图案的深紫色水晶，山风拂过，发出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清越撞击声。
殿门是整块的深紫檀木，其上以金银丝线镶嵌出繁复的星图与凤凰的图案，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门前并非石狮，而是两尊栩栩如生，以整块墨玉雕成的凤凰，凤首微昂，姿态傲然，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入那翻腾的云海。
殿宇四周，并非寻常院落，而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
奇花异草，不乏灵光氤氲的仙葩，在晚风中摇曳生姿。
更引人注目的是，园中错落分布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竟有各色罕见的灵鱼悠然游弋，池底铺着色彩斑斓的灵玉，映得水光潋滟，如梦似幻。
数道活水自山间引入，沿着精巧的玉石沟渠潺潺流淌，最终汇入那些水池，水声淙淙，为这片奢华的殿宇增添了几分灵动。
整座殿宇与园林，仿佛将凡间极致的富贵精巧与修仙界珍稀的灵材宝地完美融合，既彰显了无与伦比的财力与地位，又透着一股超脱尘俗的仙灵之气。
林皎的脚步，在踏上石台，望见这座殿宇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再次顿住。清澈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走在前方的周砚青，此刻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红色的官袍在这片以白灵玉、深紫檀木、墨玉、斑斓灵光构成的奢华背景前，竟不再显得那般孤绝夺目，反而像是融入了这幅具有冲击力的画卷之中，成为其中一个色调沉静却不可或缺的部分。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对眼前这超出常人想象的奢华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仙师，前方便是凤凰台主殿。国师已在殿中等候。”
周砚青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对这座殿宇的感慨或评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下官职责已尽，便送至此处。仙子请自行入内。”
他再次抬手示意，指向那扇镶嵌着星图凤凰的深紫檀木殿门。
林皎收回打量殿宇的目光，看向周砚青，微微颔首：“有劳周大人。”
不再多言，她举步，踏上了通往以光滑白玉铺就的甬道。
浅紫色的身影，穿过那片灵光氤氲的奇异园林，经过墨玉凤凰的注视，最终停在了那扇华美沉重的殿门前。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仿佛早有感应。
林皎略一沉吟，推门而入。
殿内的景象，与外表的奢华一脉相承，却又内敛许多。
地面铺着触感温润的暖玉，数需要合抱的立柱亦是灵玉所制，其上浮雕着云纹仙兽。
穹顶并非木质，而是仿佛一整片深邃的夜空，镶嵌着无数颗自行散发柔和星辉的宝石。
模拟出真实的星辰运转，星光洒落，与殿中几处莲花状灯台上跳跃的、并非凡火的淡金色光焰交织，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带着一种朦胧梦幻的美感。
大殿深处，没有高高在上的宝座，只有一方低矮的玉台，玉台上设着蒲团与矮几。
坐于蒲团之上的是一位身着红色衣裙的美艳女子。
那红色，不同于周砚青官袍的庄重沉静，也不同于漫山枫叶的炽烈燃烧，而是一种更为浓郁、更为妖冶、仿佛凝聚了夜色与鲜血精华的暗红。
衣裙样式并不繁复，却剪裁得极为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衣料在殿内星辉与淡金火焰的交织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女子云鬓高绾，仅以一支形如凤凰尾羽、通体赤金的发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那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她生得极美，是一种具有强烈侵略性的美。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妩媚，然而那双瞳孔的颜色却异于常人，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紫的色泽，深处仿佛有点点金芒流转，幽邃莫测。
琼鼻朱唇，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只通体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皎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兴味与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玩味。
她并未起身，依旧慵懒地斜倚在蒲团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与魅惑。
“林家的小丫头。”
“从前你与你母亲来时，粉雕玉琢的，还不及我膝盖高，扯着我的裙角要糖吃。”
她红唇微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追忆往昔的兴味，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怅然。
“一晃眼，竟也长这么大了。倒真是……女大十八变，比你母亲当年，还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轻轻吐出。
“……还要美。”
国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余韵，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林皎沉静的眉眼。
“可惜皮囊虽美……心肠却不及你母亲十分之一。”
“国师此言何意？晚辈愚钝。”她没有愤怒质问，也没有委屈辩解，只是用温和语气道。
“人人都道你林皎是修仙界的未来之星，是天璇宗的骄傲，手持悯生剑，以为你修的是苍生大道，心怀的是天下众生。”
国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打在空旷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可……”
“你太完美了…”
国师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墨紫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林皎平静的面容。
“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着、用规矩刻出来的一样。天璇宗的功法，你练得分毫不差；林家的仪态，你守得无可指摘；师长的话，你奉为圭臬。同门的期待，你一一回应。就连你这张脸，这副身姿，这身气度，都像是照着世家女、宗门首席最该有的模子，一丝不苟地长成。”
她微微歪头，赤金的凤簪在星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软鞭，细细刮过林皎挺直的脊背。
“可小丫头你那是完美面具之下，是什么？” 国师的声音陡然压低。
林皎抬眸，清澈的眼眸中映着殿顶的星辉与淡金火焰，平静得近乎漠然。
“前辈教诲，晚辈谨记于心。然时辰不早，恐宫中同伴久候。前辈若无事，晚辈这便告退。”
“原来你更像你父亲，比你哥哥要像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