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尘缘灯在西决的消息是误传吧，否则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清舒望着不远处慈宁宫肃穆的宫门，轻声叹道，语气中带着对修真界过往风雨的隐忧。
“尘缘灯与林皎师姐手中的悯生剑，同是传闻中的五大神器。”
林小满眨巴着眼睛，提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问，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白与不解。
“为什么尘缘灯一有点风声，就能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甚至可能大打出手，却好像……没什么人打林皎师姐手上悯生剑的主意？”
她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天真，却问出了一个许多低阶弟子可能都有的困惑。
百晓生闻言，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关爱的眼神看了看林小满，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光泽流转的竹简。
“很简单，因为神器……是认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主动择主，心意相通的那种。悯生剑既已认林皎仙子为主，旁人便是夺了去，也不过是块坚硬些的铁疙瘩，甚至可能引来神器反噬。”
“可是，” 林小满不服气地争辩，思路清奇，“如果把人了，神器不就没有主人了吗？到时候说不定就认新主了呢？”
她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却残酷地指向了一种可能性。
百晓生这次连关爱的眼神都懒得给了，直接反问，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打得过人家吗？”
“我、我打不过……” 林小满气势一弱，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可林皎师姐年纪不大，修为虽是金丹后期，在我们小一辈里算拔尖的，但在修真界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眼里，捏死一个金丹，不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吗？神器在手，再加上他们本身的修为，就算林家势大，应该也……拦不住吧？”
她自觉想到了关键，却见百晓生、清舒，甚至姜似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微妙。
百晓生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的玩味。
“金丹后期？林小满，我来问你，我这个元婴初期，加上你这个金丹中期，我们两人联手，你觉得能在林皎仙子手下走过几招？或者说，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
“呃……” 林小满一愣，下意识地回想一路同行，林皎师姐那深不可测、永远从容淡定的模样，她似乎……从未真正全力出手过，甚至，剑都未出鞘。
“好像……打不过？” 她不确定地小声嘀咕。
“不是好像，是绝无可能。”
百晓生纠正道，目光扫过一旁沉默抱剑，气息冰冷的林青松，以及清冷如霜的姜似。
“依我看，此行之中，或许只有林青松师兄与姜似道友联手，方有可能与她一战，且胜负犹在未定之天。这一路上，你可曾真正见过她全力施为？可曾见她拔剑？”
“不可能吧？”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信
“大师姐是元婴初期，林师兄是元婴后期，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在年轻一代里有第一人之称。”
“虽然林皎师姐手上有神器，但她只是金丹后期啊！他们两人联手，怎么可能打不过？不是说，差一个境界，就好比天和地吗？”
这是修真界最基础的常识之一，境界压制往往难以逾越。
百晓生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年轻人的天真，他合上手中竹简。
目光变得郑重了些，看着林小满，也看向旁边同样露出思索之色的清舒和穆菱，缓缓道。
“林小满，你可知，首席弟子这四个字，在五大宗门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代表……同辈中最厉害的那个？” 林小满试探着回答。
“是，也不全是。”
百晓生摇头，“它代表的是，在无数天赋、心性、机缘俱佳的年轻弟子中，历经层层严酷选拔、实战考验，最终脱颖而出，被宗门寄予厚望，视为未来栋梁乃至可能引领一宗的人物。”
“他们得到的资源倾斜、师长指点、乃至接触的传承秘法，远非普通内门甚至真传弟子可比。他们的战力，从来不能单纯以表面境界来衡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林皎，声音压低。
“而且，你何时听过林皎仙子亲口承认，自己只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林小满一愣，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没有。
大家对林皎师姐修为的认知，似乎都源于一些传闻和感知，她自己从未明确说过。
“五大宗门，” 百晓生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姜似和林青松。
“哪一个宗门的当代首席弟子，其真实修为是低于元婴期的？”
此言一出，连清舒和穆菱都露出惊容。是啊，天璇宗是与天枢阁、万剑宗、离尘宗并列的顶尖大宗，其当代首席弟子，怎么可能仅仅是金丹后期？
“差一个境界，如隔天地，”
百晓生继续道，语气带着剖析事实的冷静。
“那是对普通修士而言的普遍规律。但对于那些真正的天骄，尤其是各宗倾力培养的首席弟子，越境对战，虽非易事，却绝非不可能。”
“功法克制、战斗意识、临机应变、法宝器物、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底牌秘术……都可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历史上，以金丹逆伐元婴、以元婴力敌化神的例子，并非没有。”
他看向林小满，目光锐利：“林青松师兄是年轻一代第一人，有元婴后期，距离化神一步之遥之称，这或许不假。但第一人之称，往往流于表面，是综合了境界、声望、战绩等诸多因素的评价。而林皎仙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甚少在人前全力出手，天璇宗的星衍之道又向来神秘莫测，兼有悯生剑这等神器在手。”
“她真正的实力深浅，恐怕连她自家宗门的长老都未必完全清楚。林青松师兄与姜似道友皆是当世俊杰，但若说他们二人联手就必定能胜过未出全力的林皎仙子……呵呵，恐怕谁也不敢打包票。”
“即便真胜林皎，了她……天璇宗失了首席弟子，林家折了嫡系明珠，这两大势力震怒之下，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你想过吗？”
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林小满耳中，也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他不再看林小满，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修真界那深不可测的暗处。
“是，林家那些真正站在顶端、修为通玄的老祖们，或许早已不问世事，潜心追寻更高的大道，等闲不会露面。但他们……可还没死呢。”
这句话，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皎仙子不仅是林家嫡系，更是这一代中最受瞩目的子弟之一，身负神器，天资卓绝，被寄予延续甚至光耀门楣的厚望。她若在外陨落，尤其若是被人谋害夺宝……”
百晓生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挤出来的。
“那便不是在打林家的脸，而是在掘林家的，是在向这个绵延数千载的庞然大物，发起最、最不死不休的挑衅。届时，蛰伏的老祖会不会出关？林家的报复会以何种形式、何等酷烈的手段降临？谁能预料，又……谁能承受？”
他目光扫过脸色微微发白的清舒和穆菱，最后落在林小满那张若有所思的小脸上。
“再说天璇宗。”
百晓生话锋一转。
“天璇宗传承万载，底蕴深厚，能位列五大宗门，靠的绝非侥幸。”
“其当代首席弟子，代表着宗门的未来与颜面。若林皎仙子出事，天璇宗岂会善罢甘休？于公，宗门威严受损，必会彻查到底，以儆效尤；于私，培养一位首席弟子所耗费的无数资源心血付诸东流，此仇岂能不报？”
“届时，天璇宗与林家同仇敌忾，两股足以撼动修真界的力量联合追索，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那夺宝之人能安身立命之所？他身边的亲朋故旧、宗门势力，又有哪一个能逃过这滔天怒火？”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近的嘲讽。
“为了一件未必能掌控的神器，去同时得罪天璇与林家这两座擎天巨岳，将自己乃至所有关联之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林小满，你觉得，修真界那些能活到老怪物岁数的人，有几个会是这等不计后果、自取灭亡的蠢货？”
清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百晓生道友所言，句句在理。神器虽好，亦有主从。强取豪夺，尤其是针对林皎师姐这等身份特殊、背景深厚之人，实乃取死之道，智者不为。小满，你需谨记，修行之人，当时时心存敬畏，明辨利害，切不可被贪念蒙蔽心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姜似也冷冷开口，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林小满：“今之言，你若记不住，回宗后自有门规让你记住。记住，有些念头，连想都是罪过。”
“那如果……” 林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漏洞，“人的也是林家的人，也是五大宗门的首席弟子，也手握一件神器，甚至……他可能是这一代中最有希望飞升的那个人呢？”
她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尖锐，也更加危险。
百晓生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一瞬。
他手中一直轻轻摩挲的竹简停了下来，光泽似乎也凝滞了。
“林小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复之前的调侃或分析，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锐利。
他手中竹简的光泽彻底凝定，目光如同探针，紧紧锁在林小满身上。
这句反问，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已经紧绷的气氛中炸开。
清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步上前，几乎要将林小满挡在身后。
目光带着惊怒与不解，在百晓生和林小满之间来回扫视。
姜似清冷的脸上寒意更甚，但这次，那寒意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探究。
连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穆菱，也惊愕地抬起头，看看百晓生，又看看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茫然和慌乱的林小满。
走在前方的林皎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并未回头，但她挺直的背影似乎有了一瞬极细微的凝滞。
而她身后，始终沉默如冰的林青松，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的咔嚓声无声响起。
一股更加压抑的冰冷气息，以他为中心，难以控制地弥漫开来，虽然立刻被他强行收敛，但那一瞬间的泄露，已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几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我、我不知道啊！百晓生师兄，你、你什么意思？我就是……就是顺着你的话，瞎想的啊！”
林小满急急摆手，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可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却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百晓生锐利的目光。
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查地缩了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百晓生的眼睛，也没能逃过一直紧盯着她的姜似，。
在百晓生没有过多的去追问，姜似也没有开口。
“若此事是私底下处理，就算林家可为大局选择息事宁人，天璇宗或因宗门利益、证据不足，或因其他诸多原因，最终也都选择了沉默。可私底下，你知道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在寂静的廊道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他不再看林小满，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望向某个假想中，各方妥协后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未来。
“你的弟子前途无量，道途坦荡，有望飞升，为宗门、为家族带来无上荣光。”
“可我的弟子，却再无未来，神魂俱灭，连同她所代表的一切可能，都化为乌有。即便表面平静，这份失去，这份不公，这份怨恨，真的能随着所谓的息事宁人就烟消云散吗？”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皎始终挺直的背影，声音更沉。
“尤其是……现任的林家家主，可是林皎仙子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就算他为了家族稳定、为了所谓的大局，在当时被迫选择了隐忍与妥协，将所有愤怒与悲痛强行压下，那之后呢？漫漫岁月，长夜孤灯，他心中就当真毫无芥蒂？当真能忘得一二净？”
“他动不了你，或许是因为你同样背景深厚，或许是因为家族内部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但……”
百晓生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人心鬼蜮，最难揣测。午夜梦回，当他不再是需要权衡利弊的家主，而仅仅是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哥哥时，那份噬骨的恨意，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破理智的藩篱？猛虎尚有打盹之时，你又怎知，他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你或你所在意的人露出破绽、遭遇危机时，做那棒打落水狗之事？即便不出手，只需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甚至……轻轻推上一把？”
“更何况…”
百晓生继续剖析，如同一位冷酷的棋手，推演着最坏的局面。
“此事若真发生，即便被强行压下，在其余林氏族人心中，又会留下怎样的烙印？他们会如何看待那位凶手？连同族至亲、身负神器、前途无量的嫡系明珠都能下手抢夺，甚至痛下手……今是家主胞妹，是手握神器、备受瞩目的天璇宗首席，家族都能因为其更有前途而将事情压下。”
“那来，若死的是我呢？是其他不如她受重视，不如她有价值的族人呢？家族是否也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前途，而牺牲掉我们？”
他看向脸色垂眸不语的林小满。
“信任一旦崩塌，便再难重建。此事若被压下，便如同一毒刺，深深扎入林家的肌体之中，表面愈合，内里却会慢慢溃烂。家族凝聚力受损，人人自危，猜忌暗生。”
“一个内部离心离德、充满了猜疑与隐患的家族，即便实力依旧强横，又能走多远？那个凶手，即便一时风光，身处这样的家族漩涡之中，被无数或明或暗的怨恨与警惕所包围，他的道途，当真还能一片坦荡，毫无心魔吗？”
“最后，” 百晓生深吸一口气，做了总结，语气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沉重，“若此事未能彻底保密，有朝一风声走漏，被外界所知……那引发的震荡，将远超公开的仇。林家将威信扫地，沦为笑柄。”
“天璇宗将颜面无存，与林家关系破裂。整个修真界对世家、宗门的信任基石都会动摇。届时，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会比公开的腥风血雨，更加难以收拾。因为那不仅仅是暴力冲突，更是秩序与信任的全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