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发现,太后宫里的糕点,比她宫里的好吃。
不是味道更好,是花样更多。今天送来的这盘,有做成兔子形状的,有做成花朵形状的,还有几块透明的,里面嵌着桂花,像琥珀。
她盯着看了会儿,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但她还是吃完了。
因为不吃,可能会更麻烦。
送糕点来的嬷嬷还站在旁边,垂着手,低眉顺眼:“太后娘娘说,陛下最近辛苦,要多补补身子。”
“替我谢过太后。”林岁岁说。
“太后娘娘还说,”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如今勤于朝政,是好事。只是……也要注意分寸。朝中那些老臣,都是三朝元老,陛下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来了。
林岁岁放下糕点,擦了擦手:“朕知道了。”
嬷嬷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躬身退下。
林岁岁等门关上,才叹了口气。
她知道太后什么意思。
沈宴清退京营那些世家子弟的事,太后知道了。那些人的父兄去告状了。太后这是在提醒她——或者说,警告她。
别太过分。
别动那些不该动的人。
她看着桌上的糕点。
精致的,漂亮的,甜得发腻的糕点。
像这宫里的很多东西。
表面光鲜,内里……
她摇摇头,不想再想。
“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陛下。”
“把这些糕点,”她指了指桌子,“分给宫人们吃吧。”
宫女愣了愣:“陛下不吃了吗?”
“太甜了。”林岁岁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秋的午后,阳光正好。
她没带随从,一个人走到御花园。园子很大,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找了处凉亭坐下,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发呆。
锦鲤很肥,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红的,金的,白的,聚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彩云。
她想起现代。
想起公司楼下的水池里,也有锦鲤。同事们总爱往里面扔硬币,许愿升职加薪。她从不扔,因为知道没用。
可现在……
她看着水里那些鱼。
也许扔硬币真的有用?
不然她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岁岁回头。
是苏瑾。
他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站在凉亭外,微微躬身。
“苏相。”林岁岁说,“坐。”
苏瑾在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石桌上:“陛下,江南的账目清点完了。这次水患,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萧家捐银十万两,各地募捐十五万两。实际用去六十八万两,余七万两。”
他顿了顿:“余下的银子,按陛下的意思,已经拨给工部,用于修建水利。”
林岁岁点点头:“灾民安置得怎么样?”
“已安置八成。”苏瑾说,“剩下的,大多是房屋全毁的,需要重建。萧家承诺,会帮他们建新房。”
“萧景琰什么时候回来?”
“三后。”苏瑾说,“他来信说,病已经好多了。江南的事也安排妥当了,想回京……为陛下分忧。”
林岁岁看了他一眼。
苏瑾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
“苏相,”她忽然问,“你觉得萧景琰怎么样?”
苏瑾顿了顿:“萧公子……聪慧,有担当。这次江南水患,若不是他鼎力相助,不会这么快平息。”
“那他回来,做什么好?”
“户部。”苏瑾说得很直接,“萧家世代经商,萧景琰精通商道。让他协理户部钱粮事,再合适不过。”
林岁岁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苏瑾有些意外:“陛下不问问他从前的身份?”
“什么身份?”
“……君侍。”
林岁岁笑了:“那是从前。现在他是萧景琰,是江南首富的儿子,是帮朝廷赈灾的功臣。这就够了。”
苏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陛下,您变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臣还是想再说一次。”苏瑾的声音很轻,“您变得……让人想效忠。”
林岁岁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瑾会说这种话。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深不可测的宰相,居然会说“想效忠”?
“苏相,”她说,“你……”
“臣是说真的。”苏瑾打断她,“从前的陛下,臣效忠,是因为不得不。现在的陛下……臣想效忠,是因为觉得值。”
他说得很认真。
林岁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池塘里的鱼。
鱼还在游。
无忧无虑的。
“太后今天送糕点来了。”她忽然说。
苏瑾的眼神冷了下来:“陛下吃了?”
“吃了一块。”林岁岁说,“太甜,分给宫人了。”
“那就好。”苏瑾说,“太后宫里的东西……还是小心些好。”
“她知道沈宴清退京营的事了。”
“臣知道。”苏瑾说,“那些被清退的人里,有三个是太后的远亲。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
苏瑾笑了:“陛下放心,臣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自然是……按规矩处理。”苏瑾说,“京营整顿,是大势所趋。谁挡路,谁就是与国为敌。这个道理,太后比谁都明白。”
他说得很自信。
林岁岁看着他,忽然觉得安心。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好像……真的可以轻松一点。
“还有一件事。”苏瑾说,“王太医的酒疗法,已经在京营试用了。效果很好,伤兵愈合速度明显加快。沈将军说,想在全军推广。”
“那就推广。”
“需要很多酒。”苏瑾说,“很多很多酒。”
“那就买。”
“需要很多钱。”
“从我私库里出。”
苏瑾又笑了:“陛下,您的私库再丰,也经不起这么花。”
“那怎么办?”
“所以臣让萧景琰回来。”苏瑾说,“他会想办法的。”
林岁岁明白了。
原来苏瑾早就想好了。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这个宰相,果然不简单。
“苏相,”她说,“有你在,真好。”
苏瑾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臣……谢陛下信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苏瑾告退。
林岁岁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看着池塘里的鱼。
鱼还在游。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有苏瑾管朝政,有沈宴管军队,有王温瑜管医事,有萧景琰管钱粮,有陆辞……管写诗。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
看鱼。
晒太阳。
吃糕点。
像个真正的皇帝。
又像个……吉祥物。
她笑了。
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沈宴。
沈宴刚从京营回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躬身:“陛下。”
“沈将军。”林岁岁看着他,“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京营整顿得怎么样?”
“已经清退五百人。”沈宴说,“剩下的,每练,渐有起色。”
“有人找麻烦吗?”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有。但臣能应付。”
林岁岁点点头:“那就好。需要帮忙,跟我说。”
“……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沈宴比她高一个头,走在她身边,像座山。稳当,可靠。
“陛下,”沈宴忽然说,“王太医的酒疗法,在京营试用了。”
“我知道。苏相刚跟我说过。”
“效果很好。”沈宴说,“伤兵都说,伤口不那么容易溃烂了。愈合也快。”
“那就推广。”
“需要很多酒。”
“那就买。”
“需要很多钱。”
林岁岁停下脚步,看着他:“沈将军,你是不是也想来跟我说钱的事?”
沈宴愣了愣:“臣……”
“钱的事,找萧景琰。”林岁岁说,“他快回来了,让他想办法。”
沈宴看着她,眼神复杂。
“陛下,”他说,“您好像……很信任萧景琰。”
“他值得信任。”林岁岁说,“这次江南水患,他出了大力。而且……”
她顿了顿:“他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词,让沈宴心里一紧。
是啊。
萧景琰是个好人。
聪明,有担当,还会赚钱。
而他呢?
一个武将,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沈将军,”林岁岁忽然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沈宴一怔:“……还好。”
“我看你眼下有黑眼圈。”林岁岁说,“是不是太累了?”
“……有一点。”
“那就多休息。”林岁岁说,“身体最重要。”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关心一个朋友。
沈宴的心跳快了一拍。
“谢陛下关心。”他说,“臣……会注意的。”
两人走到岔路口。
沈宴要往兵部去,林岁岁要回寝宫。
“沈将军,”林岁岁叫住他,“如果太后找你麻烦,别硬扛。来找我。”
沈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躬:“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像棵松。
林岁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她想,也许这些男人,也没那么麻烦。
至少现在,他们都在好好做事。
这就够了。
—
太后宫里。
嬷嬷跪在地上,低声汇报:“陛下把糕点分给宫人了,说是太甜。”
太后笑了。
笑容很冷。
“她倒是谨慎。”太后说,“不过谨慎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太后娘娘,接下来……”
“接下来,”太后慢悠悠地说,“该让那些老臣动一动了。陛下不是喜欢批奏折吗?那就让她批个够。”
“娘娘的意思是……”
“把陈年旧案都翻出来。”太后说,“那些拖了几年的,那些牵扯复杂的,那些……涉及某些人的。都送到御书房去。让她批,让她决断。”
嬷嬷有些迟疑:“可是那些案子,很多都牵扯到朝中重臣,陛下若是……”
“她若是秉公处理,就会得罪人。”太后说,“她若是徇私,就会有把柄。无论她怎么选,都是输。”
嬷嬷明白了。
这是阳谋。
光明正大的陷阱。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太后叫住她,“沈宴那边,怎么样了?”
“沈将军整顿京营,已经清退五百多人。朝中怨声载道,但陛下……似乎很支持他。”
“支持?”太后冷笑,“那就让她支持到底。去,让人在军中散布谣言,就说沈宴清退那些人,是为了安自己的亲信。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是。”
“还有苏瑾。”太后说,“他最近和陛下走得很近。去查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尤其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
“老奴明白。”
嬷嬷退下后,太后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很苦。
但她喜欢。
因为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比她更苦。
窗外,天色渐暗。
秋天越来越深了。
冬天,真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