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是被胃饿醒的。
她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透过雕花窗棂泼了一地碎金。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响亮。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陛下……该起了,早朝……”
“不去。”林岁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他们,朕病了。”
“陛下,苏相已经候在外面了,说是……有边境急报。”
林岁岁僵了一下。
边境急报。这四个字在记忆里勾出模糊的画面——原主好像确实因为沉迷美色,把好些边防要务都搁置了。沈宴被强召入宫后,北境防务就一直悬着。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让他等着。”
宫女捧来朝服,被她挥手推开:“拿常服来,随便哪件舒服的。”
最后她穿了身浅青色的长袍,头发随手一挽,素面朝天就出了寝殿。
偏殿里,苏瑾已经候着了。
他今穿了身月白色的官服,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如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没有朝服,没有妆容,甚至连头发都只是松松挽着。
这实在不像萧媚。
“见过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雁门关昨夜遇袭,守军求援。”
林岁岁走到主位坐下,案上摆着刚端上来的早膳——清粥小菜,还有几颗水灵灵的桃子。她确实饿了,随手拿起一颗桃子,也不擦,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沈宴不是在宫里吗?让他去。”
苏瑾抬眼看向她:“陛下,沈将军确实在宫中,但无陛下诏令,他无法调动边境兵马。”
“那就给他诏令。”林岁岁又咬了一口桃子,“该怎么调兵怎么调兵,他比我会打。”
“陛下,”苏瑾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边境军务事关国本,是否需召兵部商议,拟定……”
“不用。”林岁岁打断他,把桃核扔到一边,在宫人递来的帕子上擦了擦手。手上还沾着些桃汁,黏黏的。“你写个手谕,就说边境战事全权交给沈宴处理,他想怎么打怎么打,粮草兵马随他调。”
她说着,从案上抽了张纸推过去。
苏瑾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时,他听见旁边传来咔嚓一声——她又拿了颗桃子。
手谕写得很简单:雁门关军务,悉由镇国将军沈宴节制,便宜行事。
他写完,将纸推到她面前。
林岁岁正啃着第二颗桃子,见状放下桃子,用还沾着桃汁的手拿起案上的玉玺,也没擦,就这么盖了下去。
鲜红的玺印旁,留下一点淡淡的、粉色的水渍。
她看都没看,把纸往苏瑾那边一推:“拿去给他。”
苏瑾接过手谕。纸还是温的,玉玺的印泥未。他的目光落在那点桃渍上——很淡,但很明显,就在“沈宴”两个字旁边。
他抬眼看她。
她正拿起第三颗桃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桃子,好像在研究这桃子的品种。
“陛下,”苏瑾的声音很轻,“您不担心沈将军拥兵自重?”
林岁岁嚼着桃子,含糊地说:“他要真想反,我在宫里防着也没用。不如让他好好打仗,打赢了大家都省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不像萧媚会说的话。
苏瑾沉默了片刻,将手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臣这就去传旨。”
“等等。”林岁岁叫住他,把最后一口桃子咽下去,“告诉朝上那些人,今天不上朝了。以后……看情况。有事写奏折,小事自己决定,大事……等我想管的时候再说。”
苏瑾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封手谕。
“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这桃子不错,明天多送点来。”
声音里带着满足的、懒洋洋的笑意。
苏瑾走出殿门,站在廊下。晨光很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闪闪发亮。他展开手谕,又看了一眼那点桃渍。
淡粉色,已经有点了,但痕迹还在。
他合上纸,唤来亲信:“送去沈将军处。另外,盯着陛下今的动向——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亲信领命而去。
苏瑾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
萧媚变了。
但变的究竟是什么?是终于玩腻了强取豪夺的把戏,想换种方式折磨人?还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想起她刚才吃桃子时的样子——毫无仪态,汁水沾到手上也不在意,眼睛只盯着桃子,好像那比边境战报更重要。
那种专注的、纯粹的表情,他从没在萧媚脸上见过。
沈宴收到手谕时,正在院子里练剑。
剑风凌厉,斩得空气嘶嘶作响。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听见脚步声,他收剑转身,目光如刀。
亲信跪地呈上手谕:“将军,陛下的旨意。”
沈宴用布巾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字是苏瑾的字。玺印是真的。
他的目光在“便宜行事”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了旁边——那点淡粉色的痕迹。
他皱眉:“这是什么?”
“回将军,听送信的人说……陛下批手谕时,正在吃桃子。”
沈宴的手指收紧。
桃子。
边境告急,八百里加急,她在吃桃子。吃就算了,还让桃汁沾到给他的手谕上。
这是羞辱?还是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将军,”亲信低声问,“这旨意……”
“接。”沈宴把纸折好,声音硬邦邦的,“备马,去兵部。”
“那宫里……”
“她爱什么什么。”沈宴转身往屋里走,“既然给了权,我就用。至于她想玩什么把戏——”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换衣服时,他脑子里却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人坐在案前,一手拿着桃子,一手拿着玉玺,漫不经心地往纸上一盖。桃汁沾到纸上,她可能看都没看,就让人送出来了。
随性得……近乎荒唐。
沈宴系好衣带,佩上剑。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晨光里,宫殿的轮廓沉默而巍峨。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而宫里,林岁岁已经吃完了第三颗桃子。她满足地擦了擦嘴,对宫女说:“我去睡个回笼觉。除非房子着火,不然别叫我。”
“陛下,王太医按例要来请脉……”
“让他明天来。”林岁岁摆摆手,“今天没空。”
她真的回了寝殿,重新躺回床上。被子还带着她刚才的体温,暖烘烘的。她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午后。
她是被饿醒的——桃子不顶饱。
起来吃了午饭,她让人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躺在上面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暖而不燥,晒得人浑身发软。
她眯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
没有KPI,没有甲方,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
除了有个女帝的身份,有个烂摊子一样的国家,还有五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前夫”……
其实还不错。
至少能晒太阳。
她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远处,某座宫殿的二楼窗前,苏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千里镜。
镜筒里,那个女人躺在躺椅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沉,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苏瑾看了很久,才放下千里镜。
他转身,对身后的幕僚说:“去查。查她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吃的所有东西,说的所有话。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幕僚低声应下。
苏瑾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那封手谕。他展开,指尖再次拂过那点桃渍。
痕迹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早上的样子——素面朝天,头发松散,啃桃子啃得毫无形象。
真实。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的萧媚,永远妆容精致,衣着华丽,说话做事都带着刻意的矫饰。像一尊漂亮的瓷偶,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
而今天早上那个女人……
苏瑾合上纸,将它锁进抽屉里。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弄清楚,这究竟是一场更精妙的戏,还是一场……意外。
院子里,林岁岁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
她梦见自己在吃桃子。
很多很多的桃子,怎么吃也吃不完。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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