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任命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清水县像被扔了块石头的池塘。
公示栏在县委大院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第一行就写着：“王立，男，汉族，1977年5月生，大专学历，党员，现任县公安局城南派出所刑警，拟任河水乡乡党委委员副乡长（副科级）。”
下面还有出生年月、参加工作时间、政治面貌那些常规信息。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个年龄上——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副乡长？开什么玩笑！”
“王林的儿子？呵，果然是有个好爹。”
爷爷也是副县级部退休。
这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光有好爹不行吧？还听说搭上了沈县长那条线……”
“啧啧，这么年轻，长得也不赖，沈县长才三十出头……”
议论像野草一样疯长。
机关食堂、街头巷尾、甚至菜市场里，都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内幕消息”。
有人说王立破了个大案立功了，有人说他给领导挡过刀，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其实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亲戚。
真相不重要。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版本。
周末，中学同学聚会。
聚会是班长组织的，原本只是几个在县城的同学小聚。
但王立提拔副科级的消息传开后，能来的都来了，坐满了饭店最大的包厢。
王立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王乡长来了！”
“立哥！这边坐！”
“王立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第一个副科级！”
他被簇拥着推到主位。
左右两边坐着当年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现在都在县里单位上班，一个在教育局，一个在卫生局。
两人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笑容甜得发腻。
大腿蹭的王立腿发热。
班长举杯：“来，为咱们班走出第一位领导部，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
王立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敬酒的人排着队，每个人都要说几句祝福的话，每句话都要喝一口。
他面上带着笑，一一应酬。
眼睛扫过那些热情的脸，看到了一些东西。
羡慕是真的，祝贺也是真的，但嫉妒和算计，同样是真的。
牛天宝也来了，坐在角落，只是举杯示意了一下，没凑过来。
王立特意走过去，和他单独喝了一杯。
“天宝，在学校还好吧？”
“还行。”牛天宝推了推眼镜，“比不了你。”
“各有各的路。”王立拍拍他的肩，“有空多联系。”
有机会换个单位。
“嗯。”
喝到一半，王立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同学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真没想到，当年打架被处分的人，现在混得最好……”
“人家会投胎啊。
爹是副局长，现在又攀上沈县长……”
“你说他和沈县长到底什么关系？沈县长还没结婚吧？”
“嘘——小声点……”
王立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人立刻闭嘴，换上笑脸：“立哥，去洗手间啊？”
“嗯。”王立点点头，没停留。
回到包厢，喧嚣依旧。
家里的庆祝，规模更大。
王林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八桌。
请的人不只是亲戚，还有父亲王林在公安局的老同事，母亲那边的娘家人，爷爷王春安的老部下、老朋友的子女。
王立的姐姐王华华和姐夫李想也来了。
今天来的这些人现在分布在县里各个局办、乡镇，都是实打实的人脉。
爷爷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坐在主桌正中。
几个退休的老部围着他，都是当年一起共事过的。
“老王，你这孙子厉害啊！”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竖起大拇指，“二十三岁的副乡长，咱们县头一份！”
在咱仍然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
“孩子自己争气。”爷爷笑呵呵地举杯，“来，老伙计们，喝一个。”
王立被父亲领着，一桌一桌敬酒。
每桌都要介绍，这是某某局的副局长，这是某某乡的副书记，这是某某公司的老总……
所有人都很热情。拍着他的肩说“年轻有为”，说“前途无量”，说“以后多关照”。
王立一一应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发现自己酒量真的变好了。
不是逞强，是实实在在能喝。
以前喝半斤就晕，今天已经喝了一斤多，脑子还很清醒。
他能感觉到酒在胃里烧，但那股热气很快就被身体吸收、化解，像石沉大海。
这是官气带来的变化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个有用的本事。
敬到爷爷那桌时，几个老部都站起来。
“小王，好好！”一个戴眼镜的老人握着他的手，“你爷爷当年帮过我，现在看到你有出息，我高兴！”
“谢谢伯伯。”王立恭敬地说。
另一个老人拍拍他的肩：“乡镇工作不好，去了要多听多看。
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们这些老头子。我们说话不一定管用，但多少能给你指条路。”
这话分量很重。王立郑重地点头：“我一定记住。”
爷爷看着他，眼里有骄傲，也有担忧，但最后只说了句：“少喝点，明天还有事。”
那晚，王立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两斤？也许更多。
散场时，他扶着父亲上车，自己的脚步还很稳。
回到家，父亲喝多了，母亲在厨房煮醒酒汤。
王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
那是他警校毕业时拍的，一家人笑得开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牛明的短信：“明天晚上，局里几个领导给你送行。六点，老地方。”
第二天晚上，还是在饭店。
包间里坐着七个人。
除了牛明，还有公安局另外两个副局长，政法委的两个副书记，都是副科级实职。
这些人，平时王立见都见不到。
“来，小王！”牛明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今天这顿，是咱们公安系统给你送行！
到了乡镇，别忘了你是公安出来的！”
“忘不了。”王立端起酒杯，“谢谢各位领导。”
“什么领导不领导！”一个副局长摆手，“以后就是兄弟！
你在乡镇好了，咱们公安脸上也有光！”
酒又喝起来了。
这些老公安，酒量一个比一个凶。
白的、啤的、红的，混着来。
王立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喝到后半场，牛明搂着他的肩，大着舌头说：“王立啊，我老牛……看人准！
就凭你小子这酒量，这副科级只是开始！
早晚……早晚还得上！”
满桌人都笑。
王立也笑。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捧他，不只是因为他要当副乡长，更是因为他背后的沈兰，因为爷爷那些老关系，因为他可能拥有的未来。
酒是媒介，话是试探，情分是。
他照单全收。
赴任前一天下午，沈兰让秘书打来电话，说“沈县长想见你”。
地点不在办公室，在县城边上的一家茶楼。很安静，包厢临河，能听见水声。
王立到的时候，沈兰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穿正装，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沈县长。”王立站在门口。
“进来吧，坐。”沈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茶已经泡好了，是龙井，清香扑鼻。
沈兰给他倒了一杯，动作很慢。
“明天就去河水乡了。”她说。
“是。”
“河水乡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做了一些功课。”王立说，“全乡十二个村，五万多人。
主要产业是农业，有几个小型的加工厂。
去年人均收入在全县排中下。”
沈兰点点头：“还有呢？”
“乡党委书记叫陈建国，五十二岁，本地人，在河水乡了十五年。
乡长是赵长海，四十七岁，外乡调过来的，和陈书记关系……据说一般。”
“功课做得不错。”沈兰喝了口茶，“陈建国是何进的人。
赵长海……算是中立，但偏向自保。
你去了，他们不会太欢迎你。”
王立没说话。
“河水乡刚出了刘志刚那档子事，现在人心不稳。
你去，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沈兰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有一句话交代给你。”
王立坐直身体。
“把脚踩实，把事稳。”
八个字。
很简单，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明白。”王立说。
“明白不够，要做到。”沈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现在是副乡长，管的是具体事。征地、修路、扶贫、治安……
每一件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好了，是你的本分。
砸了，别人不会说王立不行，会说沈兰用的人不行。”
王立重重点头。
“去吧。”沈兰摆摆手，“好好。”
王立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兰坐在窗前，侧脸对着河面，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团红色的官气在她头顶缓缓流动，凝实，稳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