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把手撑在我的办公桌隔板上。
隔板晃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默,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字面意思。”
我说。
“车卖了,以后我坐地铁。”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飘了过来。
假装看电脑屏幕,耳朵却都竖着。
“你卖车是你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的质问充满了逻辑上的荒谬。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反问。
“我卖我自己的东西,需要跟你报备?”
他噎住了。
脸涨得通红。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这么直接。
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愧疚,道歉,然后想办法弥补他。
“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终于抛出了这个词。
带着一种悲愤的腔调。
“我当你是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朋友?”
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
“哪种朋友?”
“每天让你绕路接送,油费一分不给的朋友?”
“在你车上吃韭菜盒子,瓜子壳扔一地的朋友?”
“还是指挥你开车,把你当司机的朋友?”
我的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离我最近的行政小姑娘,没忍住,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李伟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我把这些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还当众说了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
他急了。
“我什么时候没说给油费了?我是想等凑个整再给你!”
“是吗?”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给吧。”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是我从那个电子文档里誊抄下来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三个月,一共九十天,扣除周末和法定假,我接送你六十六天。”
“其中,只接送你本人,是二十二天。”
“接送你和你爱人,是四十四天。”
我的手指点在纸上。
“只送你,每天多十公里,合计二百二十公里。”
“送你们两个,每天多十五公里,合计六百六十公里。”
“总共,八百八十公里。”
我翻到第二页。
“按照我车子的平均油耗,百公里九升计算,合计消耗七十九点二升汽油。”
“按照这三个月九十五号汽油的平均价,八块一毛钱一升算。”
“油费总计,六百四十一点五二元。”
我把本子转向他。
“还有洗车费,韭菜盒子钱。”
“韭菜盒子那次,三十。你爱人嗑瓜子那次,脚垫拿去精洗,五十。一共八十。”
“总计,七百二十一块五毛二。”
我看着他。
“凑个整,给我七百二就行。”
“零头我抹了,就当交个朋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震惊,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李伟的嘴唇在哆嗦。
他看着那个本子,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人会把“人情”算得这么清楚。
清楚到让他无地自容。
“你……你……”
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为了这点钱,至于吗?”
他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
试图把我塑造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钱是小事。”
我把本子收回抽屉。
“但我觉得,让你知道这些钱的存在,是大事。”
“这能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最后一点体面,被我这句话彻底剥掉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张默,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办公室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行政小姑娘第一个凑过来。
“默哥,你也太牛了。”
“那个本子,给我看看呗?”
我笑了笑,把本子锁进抽屉。
“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一本烂账。”
旁边开发组的老王也转过椅子。
“小张,得漂亮。”
“这小子,早就听说他爱占小便宜,没想到这么极品。”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但对李伟来说,可能才刚刚开始。
下午,主管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小张,你来我办公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