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青禾走出了黑风山脉的外围。
一夜跋涉,她的黑衣已经被夜露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鞋底沾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沉重不堪。但她的眼睛很亮,在晨光熹微里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前方是一片奇异的林子。
树木异常高大,树冠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遮天蔽。林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雾气很浓,三丈外就看不清东西了,只能看见朦胧的树影,扭曲而怪异。
这就是迷雾林。
玄云宗外门选拔的试炼之地。
林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青禾粗略扫了一眼,大约五六十个,有男有女,年纪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衣着各异,有像她这样穿着粗布短打的,也有锦衣华服、明显出身不错的。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青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一棵树坐下,从怀里掏出阿木准备的粮——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她小口吃着,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在心里做着判断。
那些锦衣华服的,大多是修仙家族的子弟,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灵力波动,修为在炼气一层到三层之间。他们自成小圈子,神情倨傲,对周围的散修和寒门子弟不屑一顾。
散修则分散些,大多沉默,眼神警惕,身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有几个身上还有未愈的伤,显然是经历过生死搏的狠角色。
青禾这样的,大概被归为“寒门”——有些修炼底子,但明显缺乏资源,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
她吃完饼子,又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水是昨天在后山接的山泉,清凉甘甜,稍微缓解了喉咙的渴。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钟鸣从林内传来,穿透浓雾,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雾气深处。
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
三个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玄云宗外门执事的墨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身份玉牌。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也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神情肃穆。
中年执事走到人群前方,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那目光带着实质性的压力,炼气期以下的修士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直视。
青禾也垂下了眼,但眼角余光始终锁定在那人身上。
“本人吴啸,玄云宗外门执事,负责此次迷雾林试炼。”中年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规则很简单:入林,生存五。五后,活着走出迷雾林者,按手中玉牌数量排名,前三十名,可入我玄云宗外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袋口向下倒。
“哗啦——”
数百枚白玉牌散落在地,每一枚都刻着玄云宗的云纹标记。
“每人可取一枚,作为自己的身份凭证。抢夺他人玉牌,不限手段,但不得伤人性命——违者,废去修为,逐出试炼。”吴啸的声音冰冷,“林中妖兽、毒瘴、陷阱,皆有可能。生死自负。”
人群动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
“现在,”吴啸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想退出的,可以离开。一炷香后,试炼开始。”
没有人动。
能走到这里的,谁不是拼着一腔热血,或者走投无路?退一步,可能就是一生的平庸。
吴啸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回雾气通道,两个年轻弟子紧随其后。雾气重新合拢,将他们身影吞没。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冲向那些散落在地的玉牌!
青禾没有冲。
她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那些人争抢。有人为了抢一枚玉牌大打出手,拳脚相加;有人趁乱多抓了几枚,塞进怀里;也有人像她一样,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刻钟,地上的玉牌被抢光了。没抢到的人脸色铁青,目光开始在其他人的腰间逡巡——规则只说不得伤人性命,可没说不能抢夺。
青禾这才动了。
她走到一个角落里,那里躺着一枚被人踩进泥里的玉牌。弯腰捡起,擦净上面的泥土,玉牌温润,云纹清晰。
刚直起身,旁边就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小丫头,把玉牌交出来。”
三个散修模样的汉子围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炼气二层的修为,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另外两个稍弱些,但目光凶狠,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青禾握着玉牌,后退半步,背靠树。
“听见没有?”刀疤脸啐了一口,“乖乖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青禾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刀疤脸是主攻,左脸有伤的那个下盘虚浮,右边的胖子动作迟缓。三人的站位有破绽。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玉牌系在腰间。
这个动作激怒了刀疤脸:“找死!”
他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抓向青禾的肩膀!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带起一阵风声。
青禾没有硬接,身体向右侧滑了半步,恰好避过那一抓。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包石灰粉已经握在手里。
刀疤脸抓了个空,愣了一下。就在这时,青禾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撞进身后那个胖子的怀里!
胖子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贴近,下意识伸手要抱。青禾的左肘已经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唔!”胖子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青禾趁机脱身,同时右手一扬,石灰粉劈头盖脸撒向刀疤脸和左脸有伤的那个!
“啊!我的眼睛!”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青禾没有停留,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浓雾里。
身后传来刀疤脸气急败坏的咆哮:“追!给我追!”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浓雾像有生命的帷幕,一层层包裹上来。
青禾在雾中疾行,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不敢直线奔跑,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树木和地形掩藏踪迹。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已经听不见任何动静了。她这才放缓速度,靠着一棵大树喘气。
心脏在腔里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凶险——如果胖子反应再快一点,如果刀疤脸没有被石灰粉完全迷住眼睛,后果不堪设想。
她低头检查。左肘撞在胖子肋骨上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没伤到骨头。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好在没受外伤。
最庆幸的是,腰间的玉牌还在。
青禾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浓雾比林外更甚,能见度不足两丈。树木的形态都变得扭曲怪异,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地面湿松软,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但也容易留下脚印。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的痕迹——有野兽的爪印,也有人的脚印,新旧混杂,难以分辨方向。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草木,又像是某种药材,甜腻中带着微腥。
青禾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符箓。犹豫了一下,将那张“敛息符”贴在口。符纸触体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全身,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微弱了下去,甚至连体温都降低了一些。
然后,她选了一棵最粗的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树很高,爬到一半时,雾气稀薄了些。她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背靠树,从这个高度,能隐约看见周围几十丈内的轮廓。
没有人追来。
暂时安全了。
青禾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粮和水,小口补充体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浓雾笼罩的林地。
五天。
她需要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林子里活过五天,并且保住腰间的玉牌。
不,不止保住。
她看向浓雾深处,那里隐隐传来打斗声和野兽的嘶吼。
还需要……抢到更多的玉牌。
青禾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第一步,是活下去。第二步,是搞清楚这片林子的规则。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尝试去感知周围的环境——不是用眼睛,是用灵气去“触摸”那些雾气,那些树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生命。
四灵的劣势在此刻反而成了优势——她对四种属性的灵气都有微弱的亲和力,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
渐渐地,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淡绿色的木灵气在树木间流动;灰色的土灵气沉淀在地面;白色的金灵气藏在某些矿石里;甚至还有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水灵气,混在雾气中,缓缓飘荡。
而在这些灵气流动的间隙里,有一些“空洞”——那是没有灵气的地方,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的地方。
青禾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空洞”。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
朝着那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