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灯光大亮。王静和小陈准时来到实验室。
一进E区,小陈就发现了异常:“王姐,你看!那只118号的笼子,在漏水!”
两人快步走过来。李平凡早已恢复“虚弱”姿势,蜷缩在笼角,假装刚醒,茫然地看着他们。
王静蹲下,仔细检查笼子。水壶接口处的管子明显弯折了,水正缓慢地滴漏。笼底垫料湿了一小片。
“水管怎么弯的?”小陈疑惑,“老鼠弄的?不可能吧,这得多大劲儿?”
王静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检查了李平凡的状态。李平凡配合地表现出一些不安和警惕,但没有什么攻击性。
“笼子没有明显破损,不像是外力撞击。”王静分析着,“难道是水压问题?或者之前安装就有隐患,老鼠活动时不小心勾到了?”
她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一只小白鼠能掰弯不锈钢水管?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先把老鼠移到备用笼,这个笼子拆下来检修。”王静下达指令。
小陈打开笼门,戴着手套将李平凡抓出来。李平凡“温顺”地没有挣扎。他被放进一个净但同样简陋的备用笼里,食槽里补上了新鲜(但味道一般)的饲料。
王静则开始检查那个坏掉的水壶和管子。她注意到笼子周围地面有些湿,但没什么特别。当她挪开笼子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那摊废弃仪器箱附近,有几只死掉的蟑螂尸体。
“咦?怎么有蟑螂?还死了?”王静皱眉。实验室卫生管理很严格,出现蟑螂是不应该的。
小陈也凑过来看:“会不会是从管道或缝隙爬进来的?死了……是不是沾到什么试剂了?”他有点担心,“要不要通知后勤来彻底消一下?”
“先记录,我等下跟李老师汇报一下。”王静说道,但她显然没把蟑螂和老鼠水管事件联系起来。在她看来,这大概是两个独立的偶然事件:水管意外损坏,加上实验室偶发虫害。
李平凡在备用笼里,默默观察着。看来暂时蒙混过关了。研究生们没有怀疑到他“故意”破坏,也没有把蟑螂夜袭和他的反抗联系起来。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几天后,李老师听说了E区的水管损坏和蟑螂事件,来巡视了一趟。他仔细看了那个坏掉的水壶,又听了王静的汇报,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平凡(118号)身上。
“就是这只老鼠?”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之前A-7预注射抽搐,现在又把水管弄坏了?虽然可能是意外,但……巧合有点多。”
他沉吟了一下:“这只老鼠,行为上似乎有些‘异常’记录。不要放回常规实验组了。就放在E区,但要单独标记,作为‘特殊观察对象’。”
“特殊观察对象?”王静问。
“嗯。记录它的常行为,活动模式,食水量,任何细微的异常。有时候,一些非典型的个体,反而能反映出环境或实验体系中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李老师说着,瞥了一眼墙角,“至于蟑螂,让后勤彻底处理。E区也加强清洁。”
“是,李老师。”
于是,李平凡的笼子上被贴了一个新的黄色标签,上面写着“Obs”(观察)。他仍然在E区,但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意味着,他不会被轻易“清理”掉(因为有观察价值),但也意味着他会被更频繁地记录和审视,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记录下来。
福兮祸兮?
李平凡觉得,至少暂时安全系数提高了。为了那“观察价值”,他们会让他活着,并且提供基本的生存保障。
他开始了作为“Obs”鼠的生活。王静和小陈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来到他的笼前,记录几分钟:他在睡觉、在进食、在踱步、在梳理毛发?活动量如何?精神状态如何?记录得一丝不苟。
李平凡必须非常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不能表现得太聪明(比如对特定声音或气味有明显反应),也不能表现得太蠢(完全麻木不符合“观察”意义)。他需要扮演一只“有点特别,但又不至于特别到令人起疑”的老鼠。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套“行为程序”:大部分时间安静休息或慢速踱步;喂食时间表现出适当的积极;人类靠近时表现出适度的警惕和躲闪;偶尔(在确定没有人类直接观察时)进行一些无意义的重复动作,比如用前爪洗脸多次,或者对着笼壁某个点发呆。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着轻微“行为异常”或“神经质”倾向的样本,但又没有明确的病理指向。
这很累。比当猪时伪装健康,比当狗时规划路线都要累。因为需要时刻“表演”,而且观众是受过专业训练、观察力敏锐的研究生。
一次,王静在记录时,突然低声对小陈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只118号,有时候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不像其他老鼠那样只是恐惧或茫然。”
小陈凑近看了看。李平凡立刻垂下眼帘,装作专心舔毛。
“还好吧?可能就是胆子比较小,又有点敏感。”小陈没看出什么。
“也许吧。”王静在记录本上写下:“观察对象118号,对观察者存在持续警惕反应,眼神接触短暂。”
李平凡心里捏了把汗。眼神!他得注意控制眼神!老鼠的眼神应该是什么样?空洞?警惕?他不能流露出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
他开始练习“放空”。当人类观察时,他让自己的视线焦点涣散,不要真正与他们对视,而是看着他们肩膀后方或者笼子的某个虚点。
同时,他也利用“Obs”的身份,获得了更多的信息。因为被频繁观察,他能听到更多研究生之间的对话片段。他们有时会在他笼子附近讨论其他实验的进展,抱怨数据不好,或者闲聊一些实验室八卦。
从这些碎片中,李平凡拼凑出一些有用信息:
· NK-22长期毒性实验已经正式开始,C区那边一片“哀嚎”(老鼠的),据说初期就有几只出现了严重的肝损伤迹象。
· 药企对A-7的数据很不满意,要求加大剂量再做一轮急毒实验,李老师正在为此申请动物指标。
· 学院要派检查组来,实验室正在突击整理资料,打扫卫生,一些“不必要”的记录可能会被简化或隐藏。
· 那个耳朵缺了一块的老鼠(李平凡一直不知道它的编号),似乎被列入了下一批“无效个体清理”名单,时间就在检查组离开后。
最后一条信息,让李平凡心里一紧。缺耳鼠虽然交流不多,但毕竟是“邻居”,而且那次蟑螂事件,他们算是共患难过。
他能做什么?提醒缺耳鼠?怎么提醒?就算提醒了,一只老鼠能逃过被“清理”的命运吗?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就像当初看着瘸腿黄被打死一样。
他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继续扮演好“Obs”的角色,让自己活下去,不引起任何波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检查组来的前一天,实验室进行大扫除,所有区域都要彻底清洁。E区也不例外。
王静和小陈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厚口罩和护目镜,推着装有消毒喷雾和设备的小车进来。他们要清洁每一个笼子,更换垫料,彻底消毒。
这意味着,所有老鼠都要被暂时移出笼子,放在临时的转运盒里。
对大多数老鼠来说,这只是又一次不愉快的抓取和短暂的拥挤。但对李平凡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其他老鼠,尤其是缺耳鼠,甚至可能做点什么的机会。
当然,风险也极大。在人类眼皮底下,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暴露。
消毒喷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王静和小陈开始工作,一个抓鼠,一个清洁笼子。
李平凡被抓住,放进了一个铺着净垫料(但充满陌生老鼠气味)的塑料转运盒里。盒子里已经有三四只其他E区的老鼠,包括缺耳鼠。
老鼠们挤在一起,惶恐不安。缺耳鼠缩在角落,眼神依旧麻木,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李平凡凑近它,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气息):“吱……(他们要清理你了……检查组走后。)”
缺耳鼠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恐惧,随即又黯淡下去。它似乎早就知道,只是不愿去想。
“吱……(没办法的。)”缺耳鼠回应,声音死寂。
李平凡看着它,又看看盒子里其他几只同样萎靡的老鼠。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
如果……制造一点混乱呢?在检查组在的时候?让E区的“问题”暴露在检查组面前?也许能拖延或者改变“清理”计划?
但这太冒险了。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在他犹豫时,王静打开了转运盒,要抓缺耳鼠出来,放回它刚清洁好的笼子。
缺耳鼠被抓走时,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告别?
李平凡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不能再犹豫了。
当王静转身去处理其他笼子,小陈正背对着他们,在调配消毒水时,李平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转运盒的侧壁!
“砰!”塑料盒子被撞得一歪,盖子滑开了一条缝!
盒子里其他受惊的老鼠立刻动起来,四处乱窜!两只老鼠顺着缝隙就钻了出去,掉在地上,开始惊慌地乱跑!
“哎呀!老鼠跑了!”小陈惊呼。
王静连忙回头,看到地上的老鼠和歪倒的转运盒,脸色一变:“快抓住!别让它们跑到其他区域!”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抓老鼠。实验室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李平凡趁乱,也从盒子里跳了出来!但他没有像其他老鼠一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跑,而是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和导航能力(虽然在这个封闭空间用处有限),朝着一个方向——那堆废弃的仪器箱后面,蟑螂出没的缝隙——快速窜去!
他记得那里有缝隙!也许能暂时藏身!
“那只!118号!往那边跑了!”眼尖的王静看到了他。
李平凡头也不回,用最快的速度冲刺!在王静和小陈追过来之前,一头钻进了仪器箱和墙壁之间那条黑暗狭窄的缝隙!
里面堆满灰尘和蛛网,气味难闻。他蜷缩在最深处,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外面传来王静和小陈焦急的寻找和议论声:
“钻进这里面了!”
“怎么办?要把箱子挪开吗?”
“箱子太重了,而且里面不知道有什么。算了,先抓其他跑掉的!”
“118号是观察对象,不能丢啊!”
“我知道,等会儿拿食物引诱试试,或者等它自己出来。先忙完清洁,检查组明天就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先去抓其他逃跑的老鼠了。
李平凡躲在黑暗的缝隙里,浑身沾满灰尘。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做到了。制造了混乱,暂时逃脱了。
但这能改变什么?缺耳鼠的命运?他自己的命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实验室里,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邻居”无声无息地消失。
哪怕这反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招致更大的危险。
黑暗的缝隙里,只有他一只老鼠,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人类忙碌的声响。
检查组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