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区的子，比C区更加沉闷和压抑。
这里像实验室的“冷宫”。笼子稀疏，老鼠数量少，而且大多状态不佳：有的明显年老体衰，动作迟缓；有的带有陈旧伤病，比如那只缺耳鼠，走路一瘸一拐；还有的则彻底麻木，除了基本的吃、喝、排泄，对外界毫无反应，眼神空洞。
研究生们来得更少，往往几天才来检查一次食水，记录一下存活状态，然后匆匆离开。他们谈论的内容，也极少涉及E区的老鼠，仿佛这里的存在只是为了凑数，或者暂时存放一些“不稳定因素”、“待处理品”。
李平凡乐得清静。没有频繁的抓取、注射、测试，虽然环境恶劣，但心理压力小了许多。他继续用绝对味觉监控着饲料和水，好在E区的供应虽然粗陋，但似乎没什么新花样，都是最基础（也最难吃）的标准粮。
他与邻居们几乎零交流。缺耳鼠（李平凡心里这么叫它）偶尔会在他进食时，投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目光，像是羡慕，又像是嘲讽，但从不开口。其他老鼠更是如同行尸走肉。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光灯规律的明灭，提示着昼夜交替。
李平凡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如果一直被“遗忘”在这里，最后会怎样？自然老死？实验室老鼠的寿命一般也就一两年。他这具身体大概正值青壮年，离自然死亡还早。而且，万一被“想起”，随便安排个什么实验，或者直接因为“闲置过久”而被清理掉呢？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E区的“规矩”。
一次，王静独自来E区做例行检查。她检查得很粗略，只是快速扫视每个笼子，在记录板上打勾。当她走到缺耳鼠笼前时，眉头微皱了一下，低声自语：“这只还没处理掉？上次李老师不是说这批‘无效个体’可以清了吗？”
李平凡耳朵一动。“无效个体”？“清了”？果然，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王静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记录下来，然后离开了。
李平凡感到一阵寒意。必须想办法知道“清理”的周期和标准，以及……有没有可能避免？
他尝试与缺耳鼠沟通。
“吱。（你好。）”他对着斜对面的笼子发出友好的信号。
缺耳鼠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应。
“吱吱。（这里，通常多久会……‘清理’？）”李平凡小心地问。
缺耳鼠的耳朵动了动（尽管缺了一块），似乎听懂了。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平凡以为它不会回答时，它才发出极其嘶哑、微弱的声音：“吱……（看心情……看需要笼子的时候……）”
“吱？（没有固定时间？）”
缺耳鼠缓缓摇头（老鼠摇头幅度很小）：“吱……（我在这里……很久了。见过好几批……来了，又没了。有时候安静几个月……有时候，突然一天，就都空了。）”
它的话让李平凡的心更沉了。完全随机，无法预测。
“吱……（你怎么……活下来的？）”李平凡忍不住问。缺耳鼠看起来状态很差，但似乎在这里呆了不短的时间。
缺耳鼠咧了咧嘴，露出磨损严重的黄牙，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吱……（我……比较‘没用’……但也没‘坏’到必须立刻扔掉……而且，我躲得好。）”
“躲？”
缺耳鼠没有解释，只是慢慢挪到笼子最里面、阴影最重的角落，蜷缩起来，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李平凡若有所思。看来，即使在这里，也有生存技巧。
他仔细观察E区的环境。这个区域位于实验室最里面，靠墙，上方有通风管道通过，管道外壳有些锈蚀。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仪器箱和杂物。灯光比其他区域更暗，尤其是靠近墙角的地方，形成了不少阴影死角。
或许……可以利用这些？
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到让人心慌。李平凡几乎要以为能一直这样苟到“自然死亡”了。
直到那个夜晚。
实验室在周末夜晚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自动喂食系统会在固定时间投放饲料，但E区似乎被遗忘了，连着两天没有自动投放，食槽早就空了。李平凡靠着水壶里那点水硬撑，饿得前贴后背。
半夜，他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平常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老鼠活动的声音，也不是管道气流声。是一种更轻、更密集的……爬行声？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几丁质摩擦的细微响动。
他警惕地抬起头，竖起耳朵，放大所有感官。
声音来自……堆在墙角的那些废弃仪器箱后面！
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他看到，从箱子和墙壁的缝隙里，缓缓爬出一些东西——
蟑螂！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小群！体型不小，油光黑亮，触须晃动，正朝着笼子这边爬来！
李平凡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作为人类，他对这种昆虫就有本能的厌恶和恐惧。变成老鼠后，这种恐惧似乎被放大了！而且，这群蟑螂看起来……不太正常。它们行动似乎有些僵硬，方向也不太确定，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第一只蟑螂爬到了缺耳鼠的笼子底下。缺耳鼠似乎也醒了，缩在角落，发出恐惧的“吱吱”声。
那只蟑螂试图沿着笼壁向上爬，但金属网格太滑，它掉了下去。但它不气馁，继续尝试，同时，更多的蟑螂围了过来。
它们想什么？吃老鼠？不，老鼠对蟑螂来说太大了。那它们是……
李平凡突然闻到一股极其怪异的气味，从那些蟑螂身上散发出来——一种混合了腐烂有机物、某种化学试剂残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息。他的绝对味觉（嗅觉部分）疯狂报警：危险！有毒！异常！
这些蟑螂，可能接触过实验室的化学废弃物或者某种有毒物质，发生了变异？或者，只是饿疯了，把老鼠当成了潜在的食物来源（虽然不太可能）？
无论是什么，被它们爬上身，绝不是什么好事！
缺耳鼠的笼子被几只蟑螂同时围攻，它们锲而不舍地试图往上爬。缺耳鼠吓得在笼子里乱窜，发出凄厉的尖叫。
李平凡自己的笼子也开始有蟑螂靠近！一两只已经爬到了笼子底部，正沿着网格缝隙试图钻进来！虽然缝隙很小，但这些蟑螂似乎能压扁身体！
“滚开！”李平凡内心怒吼，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猛地跳起来，用前爪狠狠地拍向一只刚把头挤进缝隙的蟑螂！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蟑螂被拍了出去，掉在地上，翻了几个身，又顽强地爬起来。
更多的蟑螂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开始转向李平凡的笼子！
李平凡背靠笼壁，心脏狂跳。他环顾笼内，没有任何武器！食槽是固定的，水壶够不着！垫料？薄薄一层，没用！
眼看几只蟑螂已经成功把半个身子挤进了网格，扭动着要钻进来……
就在这时，李平凡看到了笼角水壶的引水管——那是一细细的、弯曲的不锈钢管，连接着滚珠水嘴。管子和笼壁之间，有一点空隙。
电光火石间，他冲过去，用尽力气，两只前爪抱住那截水管，身体向后猛地一蹬！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水管被他从固定卡扣里生生掰弯了一点！一股细细的水流立刻从变形的接口处滋了出来，呲向笼外！
冰冷的水流正好喷在那些试图入侵的蟑螂身上！
蟑螂似乎对水流有些忌惮，动作一滞，几只被正面喷中的慌乱地后退。
有效！但水流很小，而且很快因为水管变形，滚珠水嘴不再出水，只有接口处滋滋地漏着细流。
李平凡顾不上那么多，调整笼子方向，让漏水口对着蟑螂最多的地方，同时自己龇牙咧嘴，发出最凶悍的“嘶嘶”声，前爪疯狂拍打笼壁，制造噪音和震动！
也许是他的反击起了作用，也许是漏水带来的湿让它们不适，蟑螂群犹豫了，在笼子周围徘徊了一会儿，开始慢慢退却，重新爬回那个废弃仪器箱后面的缝隙里，消失了。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水管接口处细微的“滋滋”漏水声，和缺耳鼠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李平凡瘫倒在笼底，浑身脱力，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用尽了他积攒的体力。
他看着被自己掰弯的水管，水还在慢慢渗漏，在笼子底下积了一小滩。明天研究生来了，肯定会发现。这会带来什么后果？维修？还是因为他“破坏公物”而被提前处理？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击退了那群诡异的蟑螂。
缺耳鼠在对面笼子里，透过网格，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过了好久，它才极其轻微地“吱”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表达震惊。
李平凡没有回应。他太累了，也饿了。
他趴在那摊渐渐浸湿垫料的冷水边，舔了舔渗出的水珠。
味道里有铁锈和橡胶密封圈的味道，不好喝。
但至少，是水。
能活着喝到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