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骂我克夫、骂我扫把星、让全厂的人都笑话我、逢年过节不让我进门，他们是知道的？”
“小芸，我爸妈他们也是怕你闹……”
“闹？”我睁开眼，“我闹什么了？我带着两岁的女儿，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够住院费，我去你家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帮帮忙。我闹什么了？”
周建国低下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三十年。
我以为我早就释怀了。
我以为那些痛苦的子已经远去，我已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此刻，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
1994年的冬天，特别冷。
囡囡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挂号费都付不起。我跪在急诊室门口，求医生先给孩子看病，我之后一定把钱补上。
回到家，发现存折不见了。
我以为是被偷了，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没有破门的痕迹，让我想想有没有人知道存折放在哪。
我想不出来。
三天后，我收到了殉职通知书。
我在周建国的衣冠冢前跪了三天三夜，把嗓子哭哑了。
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我以为我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丈夫英年早逝，留下我和两岁的女儿相依为命。
我不知道，他正和另一个女人，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用我妈留给我的8000块钱，去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07
“你爸妈后来怎么死的？”
我头也不回地问。
“我妈是2005年走的，心脏病。我爸是2010年，中风。”
“他们死之前，你有没有回来过？”
周建国沉默。
“回来过。”他小声说，“2005年，我妈快不行了，我偷偷回来了一趟。”
“偷偷回来？”
“对……就待了三天，办完丧事就走了。”
我转过身。
“2005年。那年囡囡13岁，刚上初一。我在针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560块，交完囡囡的学费就剩不下什么。你知道那年冬天，囡囡是穿着什么过的吗？”
周建国摇头。
“我捡的旧棉袄。”周雨微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邻居家孩子穿小了的，妈给我补了补丁，穿了两个冬天。”
她抱着那个小孩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2005年，你回来给你妈办丧事。我和我妈呢？我们连送终的机会都没有。你妈临死前还在骂我妈是扫把星，让所有亲戚都别帮我们。”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爸2010年死的时候，你也回来了吧？”周雨微继续说，“那年我18岁，刚考上医科大学。我妈高兴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晕倒在工厂里，查出来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心脏病。”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我爸没死，我妈就不用一个人这么辛苦。我甚至怨过你，怨你死得太早，留下我妈一个人。”
周建国的眼泪流下来：“囡囡……”
“你哭什么？”周雨微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资格哭？你在深圳住洋房、开公司的时候，我妈在车间里做计件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你带你儿子去香港迪士尼的时候，我连学校组织的春游都不敢去，因为要交50块钱。”
“雨微……”我想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