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你没骗俺?真有肉?
“哟,这不是咱陈大才子嘛!刚从领导那出来?”
“看这脸色,没少挨呲儿吧?听说刘大主任刚才气冲冲去找你了?怎么样,是不是要把你这身皮给扒了?”
“哈哈哈哈,我看悬!这软饭要是吃不成了,回家不得跪搓衣板?”
“那沈老师也是瞎了眼……”
陈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若是原身,这会儿早就抄起扳手跟这帮人仗了。
最后落个记过处分。
但现在的陈康,看这群人就像看路边的野草。
狮子什么时候会在意蝼蚁的叫嚣?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视。
直接定格在西南角。
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最角落里,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正缩在废料堆旁。
鼻梁上架着一副比瓶底还厚的黑框眼镜。
手里捧着本被油污浸黑的《机械原理》,看得如痴如醉。
周围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蒋皓。
技术狂人,天分极高,可惜出身不好,家里有人在十年前被批斗过。
在厂里属于不可接触者,受尽排挤,性格孤僻到了极点。
而在蒋皓不远处的货架后面,躺着一座肉山。
一米九的大个头,身板宽得像堵墙,正张着大嘴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地。
丁运达。
天生神力,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
可惜脑子缺弦,手脚笨拙。
细活能把机器拆散架,除了搬运重物,没人愿意带他玩。
一个没人理,一个没人要。
正好,绝配。
陈康走向角落。
阴影投下,挡住了书上的光线。
蒋皓浑身一哆嗦,扶正了那摇摇欲坠的眼镜。
“陈康?你要嘛?我没钱……”
常年的欺凌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陈康没说话,只是蹲下身。
“这书上的图纸是五十年代的,早就过时了。”
蒋皓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服气。
“这是经典结构!”
“经典不代表先进。”
陈康指了指北厂区的方向。
“北厂区堆着一百多台报废机器,其中有两台是前年刚进口的西货,虽然坏了,但核心变速箱的结构还在。”
“想不想亲手拆开看看?想不想知道里面的齿轮咬合跟书上有什么不一样?”
这诱惑对蒋皓来说,无异于把一个老饕扔进了满汉全席的后厨。
“可是那些是公家财产,不让碰,而且大家都说那活儿脏……”
“我成立了个小组,专门处理那些机器。”
“我有权让你拆,拆碎了都没人管。”
陈康盯着他的眼睛。
“代价是,活儿很累,而且跟我混,可能会得罪不少人,还得听那帮长舌妇的闲话。敢不敢?”
蒋皓咬着嘴唇,目光在那本破书和陈康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合上书。
“只要能让我拆我!”
搞定一个。
陈康拍了拍蒋皓的肩膀,起身走向那座肉山。
丁运达睡得正香,雷打不动。
陈康也不废话,抬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
“起来!”
丁运达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脸起床气。
“谁啊!敢搅爷的好梦!”
看清是陈康,他不屑地撇撇嘴,翻个身准备接着睡。
“一边玩去,别惹我,小心我一巴掌把你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跟我活,管饭。”
陈康只说了六个字。
丁运达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
“切,食堂那大白菜熬土豆,狗都不吃,爷不稀罕。”
“顿顿有肉。”
“大肥肉片子,管够。”
那座肉山弹了起来。
丁运达死死盯着陈康。
“你没骗俺?真有肉?”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
对于丁运达这种大胃王来说,肉就是命。
陈康从兜里掏出沈晚舟早上塞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粮票。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只要你听指挥,力气使足了,肉管饱,白面馒头随便造。”
丁运达一把抓住陈康的手腕。
“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说咋就咋,谁要是敢龇牙,我把他脑浆子打出来!”
这一大一小两尊往车间主任办公室里一杵。
刘海端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咳咳,陈康,你小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让你挑人,你就给我挑回来这么两个活宝?”
“一个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个笨手笨脚,除了有把子傻力气还能啥?”
“你这是去清理机器,还是打算开马戏团?”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胡闹。
这哪里是活的队伍。
分明是全厂最废柴的老弱病残收容所。
陈康神色不变,顺手给刘海续上热水。
“刘哥,这您就不懂了。蒋皓懂技术,那是咱小组的眼。”
“大丁有力气,那是咱小组的手。”
“我们要的是精细活儿,也是力气活儿,这叫刚柔并济,绝配。”
“屁的刚柔并济!”
刘海被气笑了,不耐烦地摆摆手。
“得得得,反正这烂摊子是你自己揽下的,周副厂长那边我也给你报备过了。”
“既然你自己找死,我也拦不住。”
“丑话说到前头,要是到时候进度跟不上,或者是出了什么安全事故,别怪哥哥我不讲情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扯出一张排班表。
飞快地划拉了几笔。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编在一个班组。”
“这活儿也没人跟你们抢,自己看着办吧。滚滚滚,看见你们这组合我就头疼。”
只要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管他是谁接呢。
炸了也是陈康自个儿兜着。
陈康也不恼,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领着两尊转身就走。
出了办公室。
陈康抬头看了看天。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变革前夜。
有人在混吃等死,有人在浑水摸鱼。
而他,要在这片废墟里,挖出第一桶金。
次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纺织厂最北边的废旧仓库大门。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上百台报废的纺织机器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蒋皓刚迈进去一只脚。
头顶上方,一台悬挂在半空的起重机吊臂摇摇欲坠。
“这里面太乱了,那些机器堆得不稳,万一塌了……”
丁运达倒是没心没肺,挠了挠后脑勺。
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真破,但也没敢贸然往里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