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祀的话音落下。但气氛并未因此缓和。
阮月腹诽，毕竟任谁在见识过云州的诡异后，看到一个人形生物会不警惕吧。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人能活着的样子。难不成那个雕像是精英怪，这个老者是小Boss，然后那个太阳是大Boss？
见状，沈祀明白，他们并不信任自己，于是他抬起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残破的黑色符印。虽然符印边缘缺损，但是上面的神力波动微弱是那么的熟悉。
那是……黑夜女神的神力。
“我也是黑夜女神的信徒。”他的声音庄严又透露着一丝崇拜。“我想，这足以让诸位相信我。”
朱昭言屏住心神，眼中的警惕并未褪去，他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眼前这位老人，比对着之前脑中云州的消息，缓缓开口道。
“云州城主，沈祀。镇守此地二十余年，父皇曾提过你，说你早年受过神恩。”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只是，云州异变，按我大炎律法，应第一时间封锁，求援。你，为何不上报？”
沈祀听闻此言，却并未动怒，只是向二皇子行礼后，自嘲一笑，声音带着苦涩。
“殿下还记得老夫，臣惶恐。在臣意识到异常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大家都被标记了印记，本出不去。出去的也是太阳规则下允许的，那些人是用来传染这种污染的。老臣也没有办法。”
“太阳的规则，比臣想象中来得更快、更凶。”沈祀的声音透露着一种胆颤心惊，似乎经历了极为可怕的事情。“臣只能赌一把，用黑夜女神遗留的神迹，强行叠加出一层‘夜’。”
“那里没有光，自然也没有被‘看见’的条件。臣隔绝了太阳的规则，为人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就是为了等救援的到来。可是派来的人都没有成功，臣想要救他们，可是又不敢出去。这次也是国师大人把我请来的。”
与此同时，朱昭言探查的神力悄然收回。如果想要重新叠加一个夜，耗费的神力不可能不大。沈祀本撑不了多久。
而无论他怎么探视，他的话语中都没有谎言的波动。这个叫沈祀的老者身上，十分的净，净得不正常。
沈祀看出了他的心思，哑然失笑道：“若能换城中百姓多活一，也算没白活。”
朱昭言终于收敛了戒备。他也清楚，一个能在太阳规则下强行撑起里世界的人，若想动手，他们也撑不到现在。
“带路吧。”朱昭言说道，“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沈祀点头，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随着他的步伐，周围浮现出一层夜雾。空气变得寂静，就连那轮悬在天穹的冰冷的太阳，光芒都被一点点削弱，隔绝。
阮月在踏入那片黑暗前，回头看了一眼。
现实中的云州，仍旧残破、死寂。而前方，就是里世界，里世界的云州，是充满着幸存者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夜色合拢。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阮月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被空间消化又吐出的错位感袭来，她稳了稳心神，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周围的光线暗淡成了柔和的昏黄色。
耳边，传来了久违的喧哗。不是疯癫的呢喃，不是绝望的尖叫。
是鲜活，鼎沸的人声。
她循声望去。眼前的街道人来人往，家家屋檐下挂着点燃的红灯笼，晕染出黄色的光。远处，两排小贩推着木车叫卖，几个孩童笑闹着拿着糖葫芦跑过街角，逛街的少男少女们正在低声交谈。
云婉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昭言也怔住了，他望着眼前这片人间烟火，一时竟有些失神。
“欢迎。”沈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欣慰，“这里，是云州真正还活着的地方。”
然而，阮月心中那弦，不仅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活人身上，而是缓缓扫过街角的每一处阴影。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街角一处最不起眼的墙下。
那里，有一只灰色的蝴蝶，安静地停在砖缝上。
它的翅膀，极轻微地扇动了一下。
那不是在飞。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过，与此同时，周围的喧哗声忽然低了下去。
街边的小贩停下了叫卖，交谈的妇人压低了声音，就连原本追逐打闹的孩童都被大人轻轻拽回身边。所有人的动作都渐渐停了下来，但是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汇集到一个方向——沈祀的身上。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地跪了下去。
“参见城主大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落入水中。
紧接着，整条街的人“哗啦”一下全都跪了下去。那场面吓了阮月一跳，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平民见到官员的态度吗，可真是壮观啊，跟电视剧见皇上一样。
“参见城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来，跪行到沈祀面前，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朝他磕了足足三个响头。
“城主大人……您终于来了！草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多谢您救了草民一命啊。”
“城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快收下吧！”一个壮汉也跟着挤上前，手里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那是他自己的晚饭。他看向沈祀的眼神充满着尊敬和崇拜，
“快起来，都快起来。”沈祀连忙上前扶起老妇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动容与疲惫，“老夫何德何能，受此大礼。能护大家周全，是老夫的本分。”
他接过那个馒头，郑重地捧在手里，咬了一口，对着众人摆了摆手道：“大家的心意，老夫心领了。都散了吧，老夫只是带着这几位贵客随便走走。”
众人听闻，这才慢慢起身，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小贩重新推起车子开始叫卖，人们继续窃窃私语，不知道说着哪里的八卦。孩童又小跑着开始一起玩。
街道再次活了过来，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是阮月隐约觉得不对，她下意识看向裴钰，他微微蹙眉，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还没等她张口，便直接回答了她的疑虑。
“他们是活人。”
阮月微微点头，倒是放松了下来，是活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