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推向高。乐队换上了更轻快的舞曲,不少年轻的宾客开始步入舞池,在闪烁的灯光下旋转摇曳。年长些的则三五成群,聚在休息区或露台上,继续着他们的话题。
苏软依旧坐在原位,像一尊过于安静的装饰品。秦岚早已离席,穿梭于各个交际圈,为苏曼铺路,也为自己巩固人脉。苏曼则被几个追求者围住,巧笑倩兮,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目光却不时瞟向舞池,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泽宇显然是今晚年轻一辈中的焦点之一。他喝了不少酒,脸色泛红,言行更加放肆。在一群跟班的起哄下,他端着酒杯,径直朝着苏软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看好戏的、同情的、漠然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软低着头,手里捏着餐巾,指尖微微用力。不是害怕,而是在计算。时机,角度,反应……脑海里快速模拟着可能发生的情景。
陆泽宇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气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软,”他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和命令,“起来,陪我跳支舞。”
不是邀请,是命令。仿佛在召唤自己的所有物。
同桌尚未离席的几人停下了交谈,看向这边。
苏软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慌和为难:“我……我不会跳舞……而且,我脚有点疼……”她说着,还轻轻动了一下穿着高跟鞋的脚,眉头微蹙,似乎真的不适。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穿不惯的高跟鞋,怯场的小门户女儿,不会跳舞也很正常。
但陆泽宇要的不是合理。他要的是当众展示他的“权威”,以及对苏软的“掌控”。尤其是在苏曼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
“不会跳?我教你。”陆泽宇不耐烦地伸手,直接去拉苏软的手臂,“今天是老爷子的寿宴,也是我们订婚的子前奏,你作为我的未婚妻,连支舞都不肯跳?像什么话!起来!”
他的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
苏软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被迫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少,软软她真的不舒服……”之前递给苏软布朗尼的那位陈小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劝阻。
“陈妍,这没你事。”陆泽宇看都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苏软,带着迫和一丝狠戾,“苏软,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支舞,你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音乐声、谈笑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一小片区域的紧绷对峙。
苏软被他攥着手腕,能感觉到他手指的用力。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瞬间闪过的冰冷意。在末世,敢这样强行触碰她的人,手早就断了。
但现在,不行。
她需要一场“意外”,一场合理的、能当众撕破陆泽宇伪装的“意外”。
“我……我真的脚疼……”她声音带了哭腔,试图挣脱,脚下却“不小心”一崴,整个人朝着陆泽宇的方向倒去!
“啊!”她惊叫一声。
陆泽宇下意识地想扶住她,或者推开她。但苏软倒过来的角度和力道极其刁钻,正好撞在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哗——!
大半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脱离了酒杯,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然后——
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陆泽宇那身昂贵的白色西装前襟上!
深红色的酒渍在洁白的衣料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上绽开了一朵狰狞丑陋的花,刺眼无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陆泽宇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前的狼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暴怒,瞬间扭曲。
“苏!软!”他几乎是咆哮出声,猛地甩开还“挂”在他身上的苏软,眼睛因为怒火而充血,“你他妈故意的!”
苏软被甩得后退两步,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和“泪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陆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脚好疼,没站稳……对不起,我帮你擦……”她手忙脚乱地拿着餐巾想去擦,却被陆泽宇一巴掌狠狠拍开!
“滚开!”陆泽宇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准备的白色西装,象征着纯洁和高贵的颜色,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被这个贱人当众泼了红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周围那些目光,那些压抑的惊呼和窃笑,像针一样扎着他!
“陆泽宇,你什么!”苏曼这时候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责备,“软软又不是故意的,你发这么大火什么?快,去休息室处理一下!”她试图拉住陆泽宇,维持场面。
但陆泽宇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指着苏软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存心让我难堪!苏软,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婚约在身我就拿你没办法!像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这婚约,要不是老爷子坚持,我早就……”
“早就怎样?”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暴怒中的陆泽宇都是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陆泽宇,都看向了声音的来源——苏软。
她依旧站在那里,藕粉色的裙摆上溅了几点暗红的酒渍,脸上泪痕未,眼圈通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她的背脊,不知何时挺直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怯懦的蜷缩,而是一种松弛却隐含力量的姿态。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低垂着、盛满泪水或怯懦的眼睛,此刻抬起,直视着陆泽宇。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看似无波,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泽宇对上这双眼睛,没来由地心头一寒,后面辱骂的话竟然卡在了喉咙里。
苏软缓缓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从容。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角落:
“陆泽宇。”
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任何敬语。
“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随意羞辱我,命令我,掌控我,就像掌控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陆泽宇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是又怎么样?你本来就是……”
“不怎么样。”苏软再次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我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在场的各位。”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人群,掠过脸色难看的秦岚和惊疑不定的苏曼,最后重新落回陆泽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我苏软,是一个人。不是你们陆家彰显信义的装饰品,不是苏家换取利益的筹码,更不是你陆泽宇可以随意践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想控制我?”
“你,不够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软,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这还是那个胆小怯懦、任人揉捏的苏家二小姐吗?这气场,这眼神,这话语……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泽宇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手指着苏软,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被苏软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气场彻底镇住了,更被她那番毫不留情的话刺得心肺俱疼。
“你……你反了你了!”秦岚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上前就想打苏软,“你怎么敢这么跟泽宇说话!快道歉!”
苏软侧身,避开了秦岚挥来的手,眼神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秦岚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心底莫名发寒。
“道歉?”苏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该道歉的,不是我。”
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捡起刚才被陆泽宇拍落在地的餐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裙摆上的酒渍。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对着主舞台方向——那里,陆老爷子和其他陆家长辈正脸色沉凝地看着这边——微微欠了欠身。
“打扰各位雅兴,抱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疚,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她。“我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或震惊、或愤怒、或探究的各色目光,转过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她走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目光追随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宴会厅门外,死寂才被打破。议论声如同水般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震惊、难以置信!
“我的天……刚才那是苏软?”
“她居然敢那么对陆泽宇说话?!”
“那句‘你不够格’,太帅了!”
“她是不是疯了?得罪了陆家,苏家能放过她?”
“我看未必……你们没觉得,她刚才完全像变了个人吗?”
“苏家这次,怕是有好戏看了……”
陆泽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前的酒渍刺眼夺目。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嘲笑、怜悯和看热闹的兴奋。巨大的屈辱感和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苏曼也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苏软刚才的样子……太不对劲了!还有,她怎么突然那么大胆?难道……
秦岚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苏软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宾客,只觉得颜面扫地,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苏软抓回来撕碎!
而此刻,宴会厅二楼一个不起眼的环形走廊转角处。
顾时衍斜倚在雕花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却一口未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楼下那场闹剧,从陆泽宇迫,到红酒泼洒,再到苏软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以及她挺直背脊离开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极其明亮、极其复杂的微光。
惊讶,欣赏,玩味,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里握着一支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刚录下的、苏软直面陆泽宇、说出“你不够格”那一幕的短视频。
画面清晰,声音收录得也很清楚。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眼神冰冷、气场全开的女孩,再想想之前在书房里那个“笨拙”地捏核桃、被噎到咳嗽的她……
巨大的反差,谜一样的矛盾体。
顾时衍缓缓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浅淡、却带着十足兴味的弧度。
“苏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手机收起。
“看来,我之前还是低估你了。”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目光再次投向苏软消失的门口方向。
今晚之后,“娇气包”苏软的名声,将彻底成为过去。
一个全新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苏软,已然登台。
而这场由她亲手引爆的风暴,才刚刚开始。